灶房外,沈砚清并没有走远。她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听着里面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和啜泣,仰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久久不动。
她知道一块糖糕微不足道。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艰辛。但至少今夜,在这个冰冷破旧的灶房里,有人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记起了自己还是个会哭会笑、渴望温暖的人。
这就够了。
备考的艰辛,在于身体的劳顿,在于资源的匮乏,在于精神的压力。
但或许,也在于这漫长孤寂的路上,开始有了无声的陪伴,和一点点,试图温暖彼此的光。
夜色渐深,沈家小院重归寂静。只有西厢房的油灯,又亮到了很晚。灯下,是沈砚清埋头苦读的身影;而灶房角落,林挽夏将包糖糕的黄纸仔细抚平、折好,偷偷藏进了贴身的衣袋里,仿佛藏起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带着甜味的秘密。
……
秋天不知不觉染黄了沈家村外的草叶,空气中飘荡着谷物成熟的气息和淡淡的干草香。沈砚清的备考生活依旧规律而艰辛,每日往返镇上周夫子处,如同上紧的发条。林挽夏的日常也似乎一成不变,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思量。
夜深人静,沈砚清在西厢房的油灯下,就着新得的劣质纸墨(用抄书工钱换的),默写着《大学》篇章。她专注凝神,并未察觉,隔壁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昏黄的灯火也亮了许久。
林挽夏坐在破板床沿,脚下放着那个她从林家带来的、唯一属于自己的旧藤箱。箱子很小,边缘已经磨损。她颤抖着手打开箱盖,里面除了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内衣,最底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包着一小团东西。
她解开粗布,露出里面的几方帕子。
帕子是普通的素白细棉布,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存放了不短的时间。然而,帕子中央绣着的花样,却与这粗陋的环境和寒酸的布料格格不入。
一方帕子上,几茎兰草亭亭玉立,叶片舒卷自然,仿佛能感受到微风拂过的灵动,兰心一点鹅黄,娇嫩欲滴。另一方帕子上,是一对戏水的鸳鸯,羽毛细密,眼神顾盼,水波粼粼的纹理用深浅不同的青蓝丝线绣出,栩栩如生。还有一方,绣的是简单的缠枝莲花,花瓣层层晕染,过渡精妙,莲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都是母亲在世时教她的。母亲出身苏州绣坊,有一手极好的苏绣技艺,后来家道中落,随父亲流落到此,一身技艺除了偶尔补贴家用,便是悉心教给了女儿。林挽夏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心思又巧,手指灵活,在绣艺上青出于蓝。只是自母亲早逝、父亲病故后,她便再也没碰过针线。这三方帕子,是母亲最后的遗作,也是她仅存的、能证明自己并非生来就是“沈家童养媳”的东西。
她原本只想永远藏着,当作念想。可最近,看着沈砚清风里雨里每日奔波,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夜里读书时偶尔揉着发涩的眼睛,还有那日递过来的、带着温热的糖糕……她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不能去考试,不能去抄书换钱。她只会这些家务粗活,还有……母亲留下的这门手艺。
一个大胆的、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在这些深夜里反复翻腾。或许……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不敢自己拿去镇上卖,怕被人认出,更怕给沈家惹来闲话。她想到了隔壁的吴婶子。吴婶子是个寡妇,为人爽利,时常去镇上接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嘴也严。前些日子,吴婶子还夸过她补衣服的针脚细密。
第二天,林挽夏趁沈母和沈铁柱下田的工夫,揣着那三方用手帕重新仔细包好的绣帕,敲响了吴婶子的门。她心跳如擂鼓,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明来意,只说这是自己以前学着绣的,想托婶子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换几个铜板,补贴点灯油钱。
吴婶子接过帕子,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挽夏丫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这兰草,这鸳鸯,绣得跟活的似的!比镇上绣坊里卖的也不差!”她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行!包在婶子身上!明天我就去镇上,保准给你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