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冷空气骤然南下,整座城市被裹进灰蒙蒙的寒气里。校园里那些排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铅灰色天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放学铃响起,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入夜。温知夏站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窗边,看着同学们裹紧外套匆匆离去的身影。她怀里抱着书包,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蜷缩又展开。
当林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拐角时,温知夏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赴一场重要的约。
林野今天穿了件厚实的黑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鲻鱼头的发尾从兜帽边缘露出来,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快步走着,眉眼间带着十一月的冷冽,却在看到温知夏时微微一怔。
“在等我?”林野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知夏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却能在寒冷中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雾交融。
“今天……”温知夏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外婆炖了板栗鸡汤,说这种天气喝最暖和。外公也买了新鲜的冬笋,要做腌笃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野。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那到几乎看不见的伤痕在特定光线下隐约浮现,像一段温柔的印记。
“分量很多。”温知夏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外婆说,两个人吃不完。”
林野移开了视线。她看向窗外,看十一月傍晚迅速沉沦的天色,看远处居民楼陆续亮起的灯火。那些窗户里的温暖与她没有关系——至少在今天之前,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林野的声音有些干,“晚上可能有事。”
这是她惯用的推拒。不坚硬,但足够制造距离。
温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她的耐心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能包容所有试探性的石子。
林野等了片刻,没等到追问,反而有些不安。她转过头,对上温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让她所有借口都显得拙劣。
“是什么事呢?”温知夏终于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真诚的关心,“需要我帮忙吗?”
林野的喉咙动了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她其实没什么事,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在等着她,冰箱里也许还有半包速冻水饺,或者连这个都没有。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走进那个温暖得让她害怕的场景。
“我衣服……”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有些磨损的鞋,“不太合适。”
“外婆不会在意的。”温知夏轻声说,“她说,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这句话让林野的耳尖微微发红。她别过脸,假装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围巾。
十一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温知夏瑟缩了一下,林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风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温知夏的眼睛。她微微笑了,笑容很浅,却让苍白的脸颊有了光彩。
“林野。”温知夏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外公今天整理阁楼,找到了妈妈的一些旧乐谱。有手抄的,也有她自己改编的。我想你也许会想看看。”
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而林野心甘情愿坠落。她对温知夏母亲的一切都充满好奇,那个在同样年纪离开的女孩,那个留给温知夏音乐和悲伤的女孩,那个在某种意义上让她们相遇的女孩。
林野的手指在棉服口袋里收紧。她看着温知夏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走廊灯光,突然觉得所有坚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林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先回趟家。换件衣服。”
温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冬夜里突然点起的烛火。“我陪你。”
“不用——”
“我想陪你。”温知夏打断她,语气轻柔却坚定,“而且我还没去过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