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烟,五岁的平安蜷缩在师父汗湿的背上,小脸紧贴着被雨水浸透的衣领。
李明强突然停下脚步,粗糙的手掌抚过路边半截埋在泥里的石碑,指腹摩挲过青黑色的苔痕,湿滑冰凉。
“看,这是魏。”他的指尖停在斑驳的“魏”字上,最后一笔被人用利器狠狠划过,石缝间渗着经年不褪的暗红。
十步外的岔路口,一座歪斜的土地庙被雨水淋得褪了颜色,红漆剥落如干涸的血痂。
“那是什么?”平安指向门柱旁残缺的两只石兽。无头,生翼,左边那只前爪按着裂开的石球,风一吹,发出细微的呜咽。
“翼虎,楚国的图腾。”李明强的声音又干又涩,“楚地盛巫蛊,他们用来镇压我军的亡魂……”
平安下意识去看自己手腕。朱砂痣毫无动静,静静缀在苍白的肌肤上,像被刺破皮肤时溅落的一粒血。
“这里不是三不管地界么?楚国的石兽怎会在魏国地界?”她揪紧师父的衣领,目光清澈而敏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些年,三人总是疲于奔波,想方设法躲避李家的追查。平安虽然知晓了这具身体的来历,对天下大势却知之甚少,此刻正孜孜不倦地吸收着新知识。
李明强的肩膀突然垮塌,雨滴从他下颌坠落,在碑文裂痕里洇开,像新鲜的血渗入旧伤。
“当年楚军打到这里修的……估计是后来的百姓偷偷咂毁了这玩意。”他喉结滚动,不欲多说,指向前方,“到了——”
铁锈混着松脂的气息骤然浓烈。
雨幕中的龙虎山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平安抬眼。玉娘湿漉漉的侧脸在雨雾中浮动,她正用脚尖碾碎一块刻着“宋”字的陶片。碎屑陷入泥泞时,她的眼眶红得像染了朱砂。
雨势渐疏。山径上的脚步声与竹枝扫过草叶的沙响交织。转过野杜仲丛生的山坡,几间茅屋从雨幕中浮现——像被掏空的蝉蜕,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
“就这里吧。”玉娘的声音被雨水浸得又轻又软,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安心底,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李明强的脊背猛地绷直,硌得平安肚子生疼。她不敢出声,只把脸贴得更紧,着他颈间跳动的鞭痕。
野杜仲的苦香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破败的屋顶能看见天空。
玉娘用树枝在地上画线,指甲缝里的泥泞随着颤抖的手指簌簌掉落。那些歪扭的线条像被雨水冲散的蚂蚁,爬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李明强从包袱里取出野菜团子,掰成三份。
平安的那块最大,她偷偷掰下一半塞回玉娘手里。
玉娘的手冰凉,掌心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平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娘像受惊的蛇般缩了回去。
第二天天未亮,师父便去更深的山里找木材。
平安跟着玉娘捡茅草,手指被锋利的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
玉娘用衣角裹住她的手指,突然就哭了。泪水滴在手背上,比雨水还要烫。
平安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玉娘抹掉眼泪,教她怎么把茅草编成结实的草帘。
第七天傍晚,篱笆终于圈住一方天地。
平安数着搬家的蚂蚁,突然听见屋内闷响。李明强栽倒在稻草铺上,掌心血泡绽开的痕迹像一串暗红的星子。
玉娘跪着上药时,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晃动的黑影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永远凑不齐的拼图。
那夜的星空格外清澈,清澈得近乎残忍。
李明强的手指带着米酒的香气,点在夜空中连成勺子的七颗星星上。“记住这个形状,”他的语气比平时温和,“迷路时就找它。”
玉娘捂着脸背过身,月光照着她的后背,衣服下的肩胛骨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平安静静凝视星空,咽下“北斗其实有九颗”的话。
这乱世的星空,早被人斩落了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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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度寒暑交替,野梅谢了又开。李明强束发的布带已染霜色,玉娘第三次缝补小袄肘垫时,魏国边境特产的麋鹿骨针在布料间穿梭,针脚细密如她眼角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