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哪怕是外地刚调来的官员,或是年底朝会述职,不用了解最近发生了什么,只要往那一站,看着两帮人吵架,事情基本上就会了解个八九不离十。随着宇文疾这一出班,与温宗博二人针锋相对,默不作声的唐云,听明白了,完全听明白了。物价、商律,两件事有关联的,因此温宗博才会急于出班。温宗博出班,是想让唐云知道,牛仃提出的定物价,实则另有隐情,牵扯到了其他一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宇文疾出班,不是敢隐瞒唐云其中隐情,而是户部利益,或是说整个国朝的利益,都有可能被损害。物价,与商有关。商律,自然也与商有关。两位尚书大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快,生怕慢上一句就会被唐云怀疑别有用心,或是无法表明自己衙署的立场。按照牛仃所说,大刀阔斧,直接上强度。然而温宗博却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不算刁钻但很另类的切入点。这个切入点就是,不是所有商贾都和世家豪族有关,从鸿烈二年的时候,南地就出现了一股风潮,那就是民间经商的人越来越多。最早的时候,是南军的卸甲老卒,自发的组织一些人手,运送货物、出入关行商,占着天时地利人和,赚的盆满钵满,然后人数越来越多,情况越来越普遍。鸿烈三年到四年的时候,北地也出现这种情况了,很多北地的卸甲老卒,或是和军中有关的人,贩卖草原上的货物,以及护送大量的人们出关开发、消化草原上的地盘等等。卸甲老卒也是民,民不靠地方官府和世家去经商,并且赚了钱,也带动了很多的人经商。当然,这些都算是“小体量”,比那些名门望族世家豪门掌管的大商贾还是不够瞧的。牛仃提出的问题是,对商贾们上强度,直接揍,揍到怕,揍到不敢再哄抬物价。从现在大虞朝的基本国情来看,这的确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的手段,无论是朝堂、士林、民间,都会赞同,毕竟士、农、工、商的概念已经深入骨髓。但温宗博却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不公平。户部的一刀切,切下去了,商贾是喊疼,可所有商贾应该喊疼吗,都应该挨这一下吗?就说北地贩马,那些民间的商贾将马匹带入关内,还没入市就被那些大商贾给一扫而空了,然后这些大商贾再抬高价格进行售卖。民间的小商贾们,也不傻,见到大商贾将价格抬得那么高,自己的定价肯定也会略微上涨,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循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涨我也涨呗。如果只是贩马行业是这个情况,倒也无所谓,主要是连民生物资同样如此。很多小商贾不是说见到大商贾赚的多了,他们也坐地起价,而是物价全都上涨了,成本高了,不涨不行。小的涨,大的收,收完之后也涨,涨了卖,周而复始,成本不断提高,物价继续上涨,价格持续攀高。现在,户部那边要一刀切,所有商贾全上强度,这样,公平吗?温宗博认为是不公平的,关于商贾相关的律法,很模糊,很笼统,前朝也好本朝也罢,到了现在,还是搞这个一刀切,大棒子轮下去谁是商贾就揍谁,明显是不公平的。宇文疾要急眼,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而是户部不想将商律细化。原因,大家心照不宣。对户部来说,商税最重要,怎么多收商税,简单,你赚多少钱,给朝廷交多少钱税银,甭管你是干什么的,反正就是按照百分比收。按照户部的经验来看,商税越细化、繁琐,那么商贾钻漏洞的法子和应对的手段就越多,钻的漏洞和手段越多,户部收上来的税银就越少。修律、改律,和刑部有关,可实际上来说,“商”与刑部无关,问题是刑部总被户部差使着去抓人啊,抓的还是商贾,小商贾,抓的多了,老温也就慢慢了解真实情况了。就说京中,还是说贩马,小商贾从边关收了二十匹马,民用的,带到了京中,想要去西市贩卖。没等到西市的,马刚进马厩,大商贾下面的人就找上门了,一匹多少钱,直接全收走。你要是卖,那一切好说。可你要是不卖,好,那就让你一匹都卖不出去,等你卖的时候,我们也卖,不管你卖多少钱,我都比你低,你身边的马贩子,全都是我的人,价格也全都是我定的。敢从关外带着马一路卖到京中的,多是军中卸甲老卒,哪受的了这个气,大打出手是常事,问题是京中是什么地方,你说闹事就闹事,京兆府和刑部是吃干饭的不成吗。闹事也就罢了,最多管两天,主要是但凡是商业领域,那些牙行、马商等等,有着属于自己的规矩,这些规矩都是被定在契约上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多人连字都认不明白,更别说了解契约上面每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了。说白了,只要你签了这个契约,人家有的是办法玩你,而且还是公平、公正、公开的,公开不公平不公正的玩你,是受到大虞朝国朝法律支持的玩你。久而久之,各行各业的小商贾,就开始也走歪门邪道了,你想玩我,我偏不让你玩,我不但不让你玩,我还得想尽办法尝试玩玩。就这样,长久下来,乱子越来越多,都不大,全是小打小闹,也不可能被拿到朝堂上讲。然而温宗博却敏锐地发觉到了一件事,长久下去,商贾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差,看似生机勃发的“商业”,雨后春笋般的小商贾们,如同回光返照一样,未来不久,多则十年八年,少则年,还会变成前朝那个模样,世家养着大商贾,大商贾吞并了所有小商贾,商,依旧是世家豪族的专属“行业”,平民百姓碰不得。这就是宇文疾与温宗博之间的分歧,两个衙署之间的矛盾。温宗博,看重的是民间行商,认为应该百花齐放,给更多人找到饭碗。宇文疾,认为谁当商贾都一样,反倒是商贾越来越少最好,商贾少,需要拿捏的人就少,注意力就集中,商税也收得全,还好管理,对国朝有益。因此,温宗博才想要更改商律,更改成为更详细,更具体,更细致的商律。随着两个尚书大人针锋相对,各抒己见,两个衙署出班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唐云只是默默地旁观着,了解着,思考着。眼看着双方越吵越凶,唐云终于开口了。“当年…”只说了“当年”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大殿之中瞬间陷入了安静,仿佛被一双大手摁住了暂停的开关一样。唐云淡淡的说道:“当年在南关时,本王说,多打造一些战甲,重甲战甲,人们都说,发什么疯,耗钱耗力耗时间,有这闲工夫,不如多买些吃食给军中同袍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云身上,竖起耳朵倾听着。“关于这件事,直到今天也是本王吹嘘的资本,以前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哪怕这条路不知道能否成功,可之前的路,走不通啊,一条走不通的路,走上一千遍一万遍,还是走不通,那为何我们要继续走呢。”唐云抬起了头,看向龙椅旁的太子,微笑着。“臣附议温大人,既原本的商律已是不适合如今的国朝,自然要改,若是遇了岔子…”唐云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宇文疾:“本王,一力承当。”宇文疾面色大变,连说不敢。:()一品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