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的,是身边最亲的人,用那种失望的、陌生的眼神看她。
怕自己选的这条路,终究会众叛亲离,孤身一人。
“瓷儿。”
窗外,忽然传来沈厚德低低的声音。
孟瓷一惊,抬头。
“爹?”
“开门。”
孟瓷起身,拉开门闩。沈厚德披着外衣,立在门外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温润而疲惫的脸。
“爹睡不着,来看看你。”他走进屋,将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手札,顿了顿,移开。
他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孟瓷依言坐下。
“今日,委屈你了。”沈厚德开口,声音很温和。
孟瓷鼻尖一酸,强行忍住。
“女儿不委屈。”
“不,你委屈。”沈厚德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深沉的痛惜,“你大哥的话,重了。但他……是担心你。他走的路,是阳关道,是万人称颂的‘正道’。他不知你的路上,有多少荆棘,多少不得已。”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孟瓷的手背。
“但爹知道。爹走过商路,见过人心鬼蜮。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走夜路的人,要比旁人更清楚,脚下的坑,头顶的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两张银票。
“这些,你收着。”
孟瓷一愣:“爹,这是……”
“茶行账上的钱,暂时动不得。这是爹的私蓄,不多,但够你应急。”沈厚德将布包推到她面前,“你既要走这条路,身边不能无人,也不能无钱。白芷姑娘那儿,该给的安家费、药材钱,不能省。日后若再遇上像文澜那样有才却落难的人,该伸手时,也要伸手。”
孟瓷看着那布包,喉头发紧。
“爹信我?”
“信。”沈厚德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坚定,“我信我沈厚德的女儿,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我更信,你选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给你娘,讨一个公道。”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瓷儿,路难走,爹不能替你走。但爹在这儿,家在这儿。累了,就回来。天塌了,爹先替你顶着。”
说完,他提起灯,推门出去。身影在廊下顿了顿,终究没回头,慢慢走远了。
孟瓷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盏灯留下的光晕,一点点消散。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那个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布包。
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
深秋的江宁,夜寒刺骨。
而暗流,已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改道,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喷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