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卯时初,江宁府衙的鸣冤鼓被敲响了。
击鼓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衣衫褴褛,跪在府衙前声嘶力竭:“青天大老爷!小民要告沈记茶行!他们卖毒茶,害了我儿子性命!”
几乎同时,城西、城北、城南,共有七户人家抬着“尸身”或搀着“病患”,涌向府衙。哭嚎声、咒骂声震天响,口口声声指认沈记茶行以次充好,茶叶掺了霉变之物甚至“不干净的东西”,致人上吐下泻,重者昏迷不醒。
消息传到沈宅时,孟瓷正在给沈厚德喂药。沈青河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吓人:“瓷儿,出、出大事了!外头七八户人家抬着人,在府衙门口告我们茶行卖毒茶!陈知府已经升堂了!”
沈厚德猛地一阵呛咳,药汁溅了满身。孟瓷放下药碗,用帕子替他擦拭,动作依旧稳,只指尖微微发白。
“多少人?症状如何?告的哪批茶?”她声音平静。
“八户!症状都差不多,上吐下泻,有两个昏迷的。告的都是……都是我们茶行上月主推的‘秋香’和‘雨露’!”沈青河急得快哭了,“那两款茶卖出去上百斤,若是真有问题……”
“茶没问题。”孟瓷截断他,抬眼看向立在门边的白芷,“白芷,你随我去府衙。文澜,你去茶行,封存所有‘秋香’、‘雨露’的存货和样本,核对这八户人家的购买记录,看有无蹊跷。武昭,你带人暗中盯着那几户人家,尤其是‘昏迷’的那两户,看他们请的什么大夫,抓的什么药。”
三人领命,迅速离去。
孟瓷起身,对沈厚德道:“爹,您安心歇着,我去去就回。”
沈厚德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瓷儿……小心。”
“女儿知道。”
踏出沈宅,秋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寒意刺骨。长街上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对着沈宅指指点点。孟瓷目不斜视,登上马车。白芷拎着药箱跟入,低声道:“姑娘,此事太巧。八户同时发作,症状相似,必是有人下毒陷害。”
“我知道。”孟瓷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苏家的反击,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户计——以“毒茶”之名,毁掉茶行根本。一旦坐实,不止茶行倒闭,沈家满门都可能下狱。
马车在府衙前停下。衙门外已围得水泄不通,八个担架排开,上面的人或呻吟或“昏迷”,家属哭声震天。陈知府高坐堂上,面色沉凝。沈青山一身县丞公服,站在堂下左侧,脸色铁青。而堂下右侧,苏明理与一个留着山羊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并肩而立,正是苏家大掌柜苏福。
孟瓷穿过人群,走上堂前,敛衽行礼:“民女孟瓷,见过知府大人。”
陈知府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沉声道:“孟氏,堂下苦主联名状告你沈记茶行售卖毒茶,致人重病。你作何辩解?”
“民女尚未见到所谓‘毒茶’,亦未查验病患,不敢妄言。”孟瓷抬眼,声音清晰,“恳请大人允民女带来的医者白芷,当场查验病患与茶叶。若确系茶行之过,沈家甘愿受罚。但若有人蓄意栽赃——”
她目光扫过苏明理与苏福,冷如寒冰。
“也请大人,还沈家一个清白。”
苏明理冷笑:“查验?谁知你们会不会暗中做手脚?知府大人,此等奸商,当立即封铺拿人,严刑拷问!”
“苏掌柜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沈青山忽然开口,声音沉肃,“《大永律》明载,凡诉案,需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定谳。如今只凭苦主一面之词,未验货物,未查病源,岂可草率定罪?下官请大人,允当堂查验,以彰公正。”
陈知府捋须沉吟。他自然看得出此案蹊跷,但苏家与周延礼的压力,他不得不顾忌。正犹豫间,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陈大人,本官奉巡抚衙门之命,特来旁听此案。”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书办。正是巡抚衙门派至江宁核查吏治的巡按御史,韩峥。
陈知府连忙起身:“韩大人。”
韩峥颔首,目光在堂中扫过,在孟瓷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沈青山,最后落在那八个担架上:“本官途经江宁,闻有‘毒茶’大案,特来旁听。陈大人不必顾忌,依律审理即可。”
有巡按御史坐镇,陈知府心下稍定,拍惊堂木:“准!医者白芷,上前查验!”
白芷拎着药箱上前,先查看那八个“病患”。她手法极快,翻眼皮,看舌苔,诊脉,又仔细查看他们的呕吐物与排泄物残留。不过一刻钟,查验完毕。
“如何?”陈知府问。
白芷起身,声音清冷:“回大人,这八人症状看似相同,实则有异。其中六人,舌苔黄腻,脉象滑数,呕吐物酸腐,乃饮食不洁、误食霉变之物所致。但另外两人——”
她指向担架上“昏迷”的两人。
“面色青白,指尖发绀,脉象沉细微弱,昏迷却无抽搐呕吐,更似……服用了某种致人昏睡、抑制呼吸的药物。且民女在他们指甲缝中,均发现了极细微的、同样的褐色粉末。”
堂下一片哗然。
苏明理急道:“你胡说!那分明是茶叶霉变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