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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佑通典上(第2页)

臣識昧經綸,學慚博究。

諸位當知中國人常例,要看他謙虛的是些什麼話,也許正便是他所抱負、所要想達成的。如杜佑說「識昧經綸,學慚博究」,這「經綸」與「博究」之兩方面,也可說就是他抱負所在。唐憲宗有詔稱他:

博聞彊學,知歷代沿革之誼。為政惠人,審羣黎利病之要。

可見他論制度,懂得看重社會民生利病。他是以蔭入仕的,活到七十八歲,從年輕到老,一路在政治上生活。他這部書,大槪還是他年龄不大時所作,當時他做淮南節度書記,在唐德宗貞元十七年獻上朝廷,相當於西元八百零一年到八百零二年。

諸位讀西洋史,在第九世紀時,眞是很不像樣。現代國家如英國、法國等,都還沒有。可是讀杜佑通典這部書,當時中國的各項政治制度,已經更歷了幾千年的因革變遷。所以說中國文化深厚。一如今天我們大家所講的「倫理」,倫理不僅是在家孝父母,更大的倫理應該是能治國、平天下。中國人的傳統政治,也為倫理所包括。也可說,中國人的政治才能,實應遠超於外國人之上。所以這樣一個大一統的國家,可以直傳四千年到今天。而我們今天所最看不起的,便是自己的傳統政治。凡屬從政的人,若要他講一些漢、美的政治,他還可能知道;若要他講一些中國以往的,那麼就如我以前在北京大學所遭遇:現在還要講歷史上的政治嗎?認為此等是一文不値了。但我不能不希望諸位學歷史的人,還是該能對中國歷史上的傳統政治各項制度能略有些認識。

李翰為杜佑通典作序,他說:

君子致用在乎經邦,經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師古,師古在乎隨時。必參古今之宜,窮终始之要,始可以度其古,终可以行於今。

他是說,一個君子最偉大的用,應該在治國平天下,經邦的事業丄。今天我們讀書人,則盡學了外國,他的理想只在教書、著書,國家民族他不管。如此而來講中國學問,自然很難。今天我們讀大學,只能講到「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站在一個私人分上便完了。齊家、治國、平天下,我們已無此想像。至於李翰說:「經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師古,師古在乎隨時」,我們今天則挖去了中間一句,成為「立事在乎隨時」,更不懂要「師古」。所謂「隨時」,也只是「師洋」而已。至若「參古今之宜,窮終始之要」,我們更不關心。每一事情,於古如何始,於今如何行,懂得現在應該怎麼辦,那惟有問之西方人。雖然李翰這篇序,如我上面所抄這幾句話,我認為可以說出杜佑這書的精神,但近人不會去理會。後來到了南宋朱子,極推重杜佑通典,主張在當時考試科目中添開此一門,應考杜佑的通典。他說杜佑通典是一部「是今非古之書」。諸位莫認為「是今非古」只是我們今天才有這見解,朱子也把「是今非古」來推尊通典,可說同上引李翰序裹這段話說得差不多。立事定要師古,而師古又定要隨時,此一見解中,卻有甚深義理,値得推尋。

此書共分九門,食貨十二卷,選舉六卷,職官二十二卷,禮一百卷,樂七卷,兵十五卷,刑八卷,州郡十四卷,邊防十六卷,合成兩百卷,是一部極大的書。這書遠從黃帝、堯、舜講起,直講到唐玄宗天寳年間。下面肅宗、代宗時頗有沿革,亦附在書裹。此書採取了五經、羣史、魏晉南北朝人的文集、奏議,分著記載下來。當時人批評此書,說其:

詳而不煩,簡而有要。

這也很難講。說它詳,全書兩百卷,當然是詳了;然而詳而不煩。說它簡,從黃帝、堯、舜到唐代,九個門類的事情全放在裡面,只有兩百卷,也算是簡了;然而簡而有要。

我勸諸位做學問治史,一定要一讀此書。若碰到一制度問題,不要只為找材料,去杜佑通典裏找,僅要拿人家的精心結撰來做自己的方便使用;卻不如此省力。要運用一本書,先該對此書有瞭解。諸位學史學,我已經勸過諸位,應該讀史記、漢書,乃至後漢書、三國志,下邊可不再那麼用大工夫。可是像通典這樣的書,卻該細讀。要學他怎樣地來寫這書,要學到它「詳而不煩,簡而有要」,把羣經、諸史、各代文集一起拿來;這一種編纂方法,眞是何等體大思精。若諸位自己懂得這方法,將來自己寫書始有基礎。我們更要曉得,要讀一部書,還該懂得寫此書的人。我們能知學那寫書的人,才是學到了他書的精神,成為一種活的學問。我們讀杜佑通典,也該要能想見其人。

新、舊唐書裹都有杜佑傳,而還是舊唐書較詳。杜佑自己說:

太上立德,不可庶幾。其次立功,遂行當代。其次立言,見志後學。

所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此是春秋時代叔孫豹的話。他說不敢希望到最高的立德,只希冀在其次立功、立言上。他總算在當時政治上有貢獻,其次立言,是他寫了這部書。又說:

臣才不逮人,徒懷自強,頗玩墳籍。雖屢歷叨幸,或職劇務殷,竊惜光陰,未嘗輕廢。

他的職務之忙,事情之多,是可想像的。而他總覺得時間之可惜,從來沒有浪費過。即此一層,就可為後人作師表。我們讀劉知幾史通,便該研究劉知幾這人。他的非經、疑古,足見其人之淺薄。像杜佑,我們只看上引諸節話,就可想像其人,也就可信託其書。諸位不要把事情都分開看,人是人,書是書,不求會通。

杜佑自說,五經尙書、毛詩、易經、春秋,他也曾看過;但他不是個經學家,他的工夫完全在史學。他說過這許多古代的經學:

雖多記言,罕存法制。愚管窥測,莫達高深。

所以杜佑誠然不是個經學家,也不是個思想家,可是在這許多方面,杜佑究也用過工夫。即如司馬遷,也不能說他是個經學家或思想家,司馬遷也只是個史學家。但司馬遷、杜佑,都不是不理會到經學。通典裏從三代一路講下,很多問題,都講到詩書,都從經學講下。他引古代的經,常加附注與考訂,而這些附注考訂,也多為一般經學家所沒有講到的。可見不是不兼通經學,文學更不必論了。

在杜佑前,已有一劉秩。在唐玄宗開元年間,採集了經史百家言,寫了一部政典,分門別類,有三十五卷。在當時很為人看重。杜佑認為這書還不够,所以再來推廣,重寫通典。此所謂有開必先,劉秩政典是在杜佑通典以前的一部書,現在是看不見了。

至於杜佑通典本身,我想留作下次講。但這部書實在有價値。不過後來,有了通志、通考,而普通一般人則都去翻文獻通考,因為文獻通考的材料更多了,唐以後還下及宋;杜佑通典所有,已給他抄了進去,再加上新的。但創造這類書的究是杜佑,而且有許多地方馬端臨實遠不如杜佑,他只略為有一點改動。等於如班固漢書略為改動了太史公的史記,我們就感覺其不如太史公,他不瞭解太史公的地方還是很多。我們要知,抄人家的東西也不容易。所以杜佑通典還是應該讀。

但杜佑通典兩百卷,我們此刻如何讀法?但縱不能細讀,至少也該把來翻一遍。此下我再講到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時,諸位就知道中國人所謂的三通、九通究是怎麼一回事。多看書,總對諸位有好處。諸位要知,自己所做學問只是這一點,所沒有做的學問遺多;這已對自己有極大好處了。

不要只做這一邊,那一邊的全不知道,而自高自滿,這一種態度就會出毛病。至於我們學史學,也不應該全不知道經學和文學,我也已處處提到,不必再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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