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陈阳已行至风雪殿前。殿门依旧半掩,殿内透出的淡淡丹香,混着松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陈阳在殿门前理了理衣袍,躬身一拜:“弟子楚宴,拜见师尊。”……“进来吧。”风轻雪温和的嗓音自殿内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陈阳应声而入。风轻雪正端坐案前,垂眸细看手中的玉简,案上还堆着不少地黄一脉的日常卷宗。见他进来,她才缓缓放下玉简,抬眼望来,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小楚,百日闭关,可还顺利?”她开口问道,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满是关切。陈阳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回师尊,弟子在此间修行,颇多感悟,修为亦有精进,全赖师尊成全。”风轻雪闻言轻笑,摇了摇头:“百日时光,便是炼制数炉镇宗大丹也足够了,倒让你全用在修行上了。”陈阳心头微动,连忙道:“师尊,沙漏中尚余百日时长,若师尊欲炼大丹,弟子愿尽数转予师尊。”他语气真诚,毫无犹豫。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望着他,清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真舍得?”陈阳一怔,随即连连点头:“自然舍得。”“若非师尊,弟子亦无缘入天地门。”“这点时长,算不得什么!”……“那你就不怕……得罪了你外面那位师尊?”风轻雪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那位山鬼前辈,可是将这时长看得比性命还重。”陈阳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师尊对此事终究心存芥蒂。他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是弟子不对,未将此事的渊源提前禀明师尊,还请师尊恕罪。”风轻雪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无怒色,只轻声道:“罢了。”“初闻时,为师确有不快。”“可转念一想,山鬼前辈终究是地黄一脉的上一代掌舵人,说到底也是天地宗的人。”“他传你丹道,算不得旁门左道,倒也无妨。”陈阳见她神色平和,心下微松,点头称是。……“你赠予我的沙漏光阴,我与小杨自当原封留存。”风轻雪又道,语气认真:“免得日后山鬼前辈归来,还要怪我这后辈贪他之物。”“至于你余下那百日……”“也莫再随意动用。”陈阳若有所思,点头应下。“小楚,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在里面修满百日?”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陈阳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摇头道:“弟子愚钝,请师尊解惑。”风轻雪看着他,缓缓解释道:“本初天地的洗练之法,十日仅够遮掩气息表象。”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唯有修满百日,你自身气息才能彻底改换。”“日后无论是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还是其他探查气息根骨的法门,皆再难寻你踪迹。”陈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尊早已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心中暖意涌动,他再次躬身:“弟子多谢师尊费心。”……“你且运转气息,容我一观。”风轻雪温声吩咐:“你便回想在本初天地中感受到的,那清浊未分,天地初开的二气意韵,将其融入吐纳之中。”陈阳点头,依言阖目,心念微动。上下丹田同时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与蚯蚓功一同催动,周身气息倏然一变。原本清晰的筑基气息,此刻变得浑茫模糊,陈阳整个人仿佛融成了一团未开的混沌。明明人就站在眼前。可用神识扫过,却如掠过一片虚无,抓不住半分痕迹。风轻雪静静望着他,直至他收功,眼底才泛起赞许的笑意。“师尊,可是何处不妥?”陈阳问道。……“……并无不妥。”风轻雪笑着摇头:“小楚,你比为师预想得还要出色。”陈阳一时无措:“师尊是丹道大宗师,弟子这点微末道行……”……“我说的是修行悟性。”风轻雪摆手,语气认真:“单是这吐纳洗练的功夫,你百日所得,便抵旁人数年苦修。”“如今你这气息,便是我站在此处,若不刻意探查,也几乎感知不到你的存在。”“杨家那望气术,应不足为虑。”陈阳微怔,随即细察自身。神魂与肉身果真如同被本初之气重塑,周身气韵流转间,已带上了天地初开的浑噩意蕴。收敛时便似滴水入海,再无迹可寻。他心头一松,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一旁的风轻雪见他气息已藏,圆满无漏,方才舒了口气,眉眼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疲惫,也随之散了大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师尊。”陈阳轻声唤道,满心感念。……“好了,往后不必再为你日夜悬心了。”风轻雪展颜一笑:“只要你避开杨家核心族老,不主动显露根底。”“凭这洗练后的气息……”“杨家普通四境修士,无论施展何种术法,催动何种法宝,都难看穿你的虚实。”陈阳重重点头,心中既暖且涩。这些时日,师尊为他耗费的心神,承担的风险,他皆了然于心。“说起来,我这弟子倒真有几分能耐。”风轻雪忽而轻笑打趣:“单枪匹马,便将南天杨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东土修行界,谁没听过……陈阳之名?”陈阳面上一热,露出几分窘态:“师尊言重了,诸多事端,并非弟子本意。”风轻雪含笑摇头,不再逗他,话锋一转:“对了,你可知杨家近日又出了件大事?”陈阳摇头:“弟子闭关百日,对外界一无所知。”“杨家的代天家主,又换人了。”风轻雪淡淡道。陈阳一怔:“之前接任的,不是杨烈的族弟……杨骁么?他这才在位多久?”……“不足百日。”风轻雪颔首:“他是杨家数千年来,在位最短的一任代天家主。”“为何换下?”陈阳不解。风轻雪轻叹一声,娓娓道来:“他率战船浩浩荡荡降临东土,耗费了海量灵石,却连你的踪迹都没寻到,反倒开罪了云裳宗,折损了杨家威望。”“再加上早前就有传闻,杨家前后已有十艘战船上的子弟,在东土境内莫名失踪……”“一众族老震怒,却奈何不得菩提教。”“几重压力之下,杨骁自然坐不稳那位子。”陈阳听罢,心有感慨,却并未太过挂怀。杨家内乱愈甚,于他而言愈是安全。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松快。风轻雪似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一事。”“你闭关这三月,洞府外常有人递信寻你。”“我问了问,是个叫赫连洪的人……多次来找小楚你!”陈阳愣了一瞬。……“此人姓氏赫连,想来……和你外面那位师尊,山鬼前辈有所关联?”风轻雪看着他,试探问道。此事她未告知百草真君,便是想先听陈阳的意思。陈阳迎上师尊等待的目光,声音沉静下来:“师尊明察,此人确是山鬼前辈的手足弟兄。”风轻雪听罢,不再多问,只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静默片刻,她唇角忽然微弯,带上了一丝促狭:“该不会……小楚你在外头,还有别的什么师尊吧?那个赫连洪,也是你师尊?”陈阳连忙摆手,面露窘色:“师尊折煞弟子了。”“这位赫连洪前辈,只是早年因丝弦音律之事,与弟子有过些许交集。”“并无师徒之谊。”他说完立在原地,略觉无措。一抬眼,却见风轻雪正目光灼灼地望来,那眼神直白坦荡,看得他心中微凛。“师尊?”陈阳试探唤道。风轻雪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好奇:“小楚竟还……通晓乐理声乐?”她低语一句,随即眼眸一亮,似想起什么:“是了,前些日子,听闻你在修罗道,曾与一位西洲女子琴箫合奏,名动一时。原来小楚于此道亦有造诣?”陈阳面上微赧,挠头道:“只是略知皮毛,算不得造诣。”“那不妨为我抚奏一曲?”风轻雪眼眸亮如星子,望着他,语带期待。“这……弟子实不擅此道,身边也无丝弦乐器。”陈阳推辞。话音未落,风轻雪已转身探向旁侧书架深处。一阵轻响,她自书架底层木箱中取出一具七弦古琴,随手一抛,琴身已稳落于案上。陈阳目光落在琴上,略带好奇:“师尊,这琴是……?”……“早年有修士求丹,灵石不足,以此琴抵资。”风轻雪笑道,指尖悠悠拂过琴身,掸去些许积尘:“我于乐理一窍不通,此琴在此蒙尘已久。既小楚你会,便为我抚上一曲,权当解闷。”她目光认真,满含期待,令陈阳无从拒绝。陈阳静默片刻,终是点头。指尖灵气轻拂,掸去琴上薄尘,随即盘膝坐下,指落弦上。清越舒缓的琴音,于风雪殿中徐徐流淌。琴韵渺渺,温润平和,如山涧清泉过石,又如春风拂过林梢。风轻雪微微阖目,靠入椅中,周身放松,眉宇间尽是惬意。连日积压的疲乏与忧思,仿佛皆随琴音丝丝消散。一曲终了,余韵袅袅,许久方歇。“当真好听。”风轻雪睁眼抚掌,眼中漾着欣悦:“再奏一曲可好?”见她欢喜,陈阳不忍推拒,指拨弦动,又连奏数曲。,!直至日影西斜,风轻雪方莞尔一笑:“今日便到此吧。”“此琴暂存此处,往后你来,常为我抚奏几曲。”“倒未料到,收你这弟子,还有这般意外之喜。”陈阳亦随之微笑。能见师尊开怀,他心中亦暖。风轻雪望着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笑意,低声自语:“赚了……当真是赚了。”陈阳不解:“师尊是指?”……“收你为徒,自然是大大的划算。”风轻雪眉眼舒展,声气柔和:“小杨性子沉稳,替我分忧脉务,事事妥帖。”“你虽跳脱些,却知冷暖,会递一盏热茶,也会抚一曲清音,替我解去不少烦闷。”“有你们二人在侧,我这做师父的,漫漫道途,亦多了不少慰藉。”陈阳听她语声真切,字字熨帖,心头暖意涌动,不由重重点了点头。……“好了,你也乏了,且去歇息吧。”风轻雪挥了挥手:“自今日起,我这风雪殿的大门,倒也无需再像做贼似的,终日紧闭着了。”陈阳面露赧然,躬身一礼,退出殿外。离了风雪殿,他未回洞府,径直朝山门方向而去。苏绯桃那里已久未探望,他心里记挂。然眼下更令他在意的,是赫连洪数次寻访之事。若是他不管不顾找上门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棘手了。……片刻后,他已至山门外那处小院。刚踏入院门,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便当头罩下,重重压在他身上。“楚宴!你这小子,还知道来?!”一道含怒之声响起。陈阳抬眼,便见赫连洪坐于院中石桌旁,手握一具古琴,正怒目而视,周身气息翻涌,显然憋了满肚子火气。“我们早先说好的,我二哥传你丹道,你需按时来为小卉引渡血气。”“你倒好,成了丹师便忘了本分。”“整整三个多月,踪影全无!”赫连洪一拍石桌,桌面应声绽开几道裂纹。陈阳面露歉意,连忙抱拳:“前辈恕罪,这些日子弟子在宗内闭关,实难脱身,让前辈久候了。”他未提天地宗内的隐秘,只一语带过。“……闭关?”赫连洪冷哼道:“我为寻你,往天地宗跑了不下十趟!若非怕给你惹麻烦,早闯进去揪你出来了!”陈阳心下一凛,却也知赫连洪多半只是说气话。天地宗护山大阵岂是儿戏,元婴修士亦不敢擅闯。他仍赔礼道:“是晚辈疏忽,让前辈与赫连道友久等,实在抱歉。”……“少说这些。”赫连洪摆手,没好气道:“快进去给小卉引渡血气。这三月下来,她血气都快不稳了!”陈阳一惊:“赫连道友情况很糟?”“你进去一看便知。”赫连洪哼了一声,侧身让开。陈阳不敢耽搁,快步走进内屋。屋内光线柔和如旧,赫连卉端坐床榻,红盖头低垂,静静如昔。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陈阳上前细看,见她一身嫁衣,仍显弱质纤纤,却无血气衰败之象,气息也平稳,这才暗松口气。“楚道友来了?”赫连卉轻声开口,声音隔着盖头,柔柔暖暖。“抱歉,宗内有事耽搁,来迟了。”陈阳语带歉意。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赫连洪的声音:“你瞧!我就说这小子靠不住!若非我日日去天地宗外头堵他,还不知要等到几时!”赫连卉无奈扬声道:“爷爷莫要胡说。”“这些时日我好端端的,有楚道友先前渡来的血气支撑,情形非但未差,反倒稳了许多。”“哪有不稳?”她又转向陈阳,嗓音转得轻柔:“楚道友莫要见怪,我三爷爷就这脾气,直来直去的。”陈阳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可这时,赫连卉的声音又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楚道友这几个月,难道……天天与苏道友在一处?”陈阳神色一怔。只当她是追究自己没来引渡血气的事,心下当即一紧,不及细想便摇头否认:“并无此事!”赫连卉轻轻颔首:“嗯……”她语气依旧轻柔,却似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那这些时日,楚道友……在做什么呢?没有和苏道友见面吗?”陈阳连忙澄清道:“赫连道友说哪里话,何来空闲,这几月我一直在宗内闭关清修。”赫连卉静默下去,端坐不动,不再言语。陈阳见状,亦不再多话,只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截红绳,垂首系结。他将一端仔细缠在自己无名指上,另一端则熟稔地绕过她的指尖。就在指腹相触的刹那,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旋即复归平静,任由他将绳结缚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阳定下心神,缓缓运转功法。红绳随之泛起淡淡光晕,温热的血气顺着一线相连处潺潺渡去,无声流入她的经脉之中。光阴点滴流逝。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此番赫连洪守在屋外,执意要陈阳引渡满一日一夜,将前三月拖欠的尽数补回。陈阳未拒,毕竟赫连卉身子要紧,便静心凝神,稳稳输送。中途暂歇时,他望向屋外,随口问道:“赫连道友,赫连山前辈外出做客,还未归来么?”他神识早将小院扫过一遍,未察觉到赫连山丝毫气息。院外那几圃往日被精心照料的灵草,如今已杂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嗯,爷爷还未回来。”赫连卉轻声应道:“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些时日,连封书信也不曾寄回。”陈阳闻言,心头顿时一紧。他用了赫连山积攒的修行时长,本就怀愧,如今赫连山音讯全无,更添忧虑。余下那百日时长,他暗下决心,绝不再动分毫。……“他能有何事?”屋外赫连洪不以为意地插话:“我二哥那身本事,谁还能绑了他去?”“不定又在何处寻觅天材地宝,或是同什么人置气去了。”“过些时日自会回来。”陈阳听罢,只得点头。赫连山终究是元婴修士,曾执掌地黄一脉,手段莫测,想来不至有失。一夜倏忽而过。次日,引渡血气终了。陈阳收功解开红绳,正欲告辞,赫连洪却又堵在门口,执意要他再留几日,将拖欠的尽数补上。“爷爷,您这是做什么?”赫连卉终于起身,掀开床帘走下来,冲着赫连洪质问。“这小子三月不来,欠下的时日不该补上么?”赫连洪梗着脖子道。……“楚道友能伴我一天一夜,早已足够。”赫连卉语气微沉:“难道您还要他日日夜夜留在此地,专为我引渡血气不成?”“那自然是最好!”赫连洪脱口而出,随即又缩了缩脖子,略觉心虚。陈阳立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好了,解开吧。”赫连卉转向陈阳,柔声开口,主动抬手。陈阳点了点头,小心解开她指上红绳,收入储物袋,心中暗记隔日再来。就在他收妥红绳的刹那,身旁的赫连卉身形忽然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赫连道友?”陈阳立即察觉,伸手扶住她,语带关切。她身子仍在轻颤,隔着盖头看不清神情,只闻声音带着仓促与一丝茫然:“没……没事。”“小卉,何处不适?”赫连洪也立刻上前,满脸紧张。“三爷爷,我无事,真无事。”赫连卉连连摆手,强自站稳,语气含糊。陈阳见她确无异状,方松口气:“那我先回宗,过两日再来看你。”他心中对赫连山终究有愧,即便人不在此处,也当按时来为赫连卉引渡血气,护她安稳。转身欲走之际,赫连卉却忽然唤住他,声线犹豫,隐有挣扎:“楚道友……”陈阳驻足回头:“嗯?还有何事?”她静立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无事,你回吧,路上当心。”陈阳点头,对她与赫连洪拱手一礼,转身出院。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赫连洪在院中来回踱步,满脸不耐。“三爷爷怎么了?”赫连卉轻声问。“昨日在坊市瞧见一把好琴,想买,灵石却不够。”赫连洪挠了挠头,面露窘色。赫连卉闻言一笑,自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抛给他:“这是爷爷行前留给我的,拿去便是。”“哎!还是我家小卉最疼人了!”赫连洪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灵石袋,欢欢喜喜冲出院门,转眼不见。院中,唯余赫连卉一人。她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立了许久,许久。待到赫连洪走远,她才缓缓抬手,低头借着红纱间隙,望向自己腕间。下一刻,体内灵气轰然运转。一阵低沉的鸣响自体内生出,仿佛某种桎梏在这一刻寸寸崩裂。一缕清冽纯粹的丹香自她周身逸散。浓郁的生机,在屋内徐徐漾开。赫连卉只觉体内灵力奔涌流转,道基圆融无瑕,再无半分滞涩。心神,骤然一阵恍惚。她茫然垂眸,声线轻得像是自语,混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飘忽:“……我的道基,似乎补全了。这血气亏损的病……好像也好了?”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静默下去。久久立在原处,一动未动。方才体内异变陡生时,她未告诉赫连洪,也未向陈阳提及,只独自将一切压了下来。她早已结丹,对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自小困缚她快两百年的道基缺陷,还有那日夜蚕食生机的血气衰败,竟在这一次引渡之后彻底消散!,!未留丝毫隐患。这本该是天大喜事。可此刻,赫连卉静静坐回床沿,抬手轻轻抚上脸前那方红盖头。指尖微紧,似想将它扯下,却终是停住。她心中并无半分预想中的欢欣,只余一片空落落的茫然。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接下来的时日,陈阳在天地宗过得平静安稳。苏绯桃自凌霄宗归来。久别重逢,自然一番相拥。她窝在他怀中,指尖轻点他胸膛,语气娇嗔,埋怨他闭关三月杳无音信。陈阳只得温声解释,说是师尊安排的闭关,实在无法脱身。苏绯桃倒也没有不明事理,听他说明缘由,便不再多言,只往他怀里贴得更紧,环着他手臂不肯松开。自此,二人常常相伴。或并肩漫步于百草山脉,或同去山外坊市闲逛,如胶似漆,形影不离。除却陪苏绯桃,陈阳的日常也安排得满当。每隔两日,他便去山门外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平日得空,便往风雪殿帮风轻雪整理卷宗,处理脉中杂务。偶尔也去杨屹川丹房搭手,一同炼丹,交流心得,师兄弟二人情义深厚。往日那些刀光剑影,亡命奔逃的纷乱日子,恍如隔世。这般安稳平和的时日,让陈阳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这样的日子,当真……极好!”夜深人静独自打坐时,他常常在心中轻声自语。自然,他也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雨前的暂歇。外界对他的搜寻,从未真正停止。杨家虽撤走了东土的战船,解除了东土各处的封禁,杨骁亦被撤下代天家主之位。可新上任的代天家主,却用了更绵软也更难缠的手段。杨家收起了大张旗鼓搜遍东土的阵仗,重新挂出了悬赏。只不过,悬赏内容也从陈阳的尸首,换成了任何与他相关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丝踪迹……只要查证属实,就能从杨家换取一笔不菲的灵石。此法远比杨骁的激进搜捕更为高明。既未折损杨家颜面,也算给了杨烈一脉交代,更将整个东土的修士,都化作了杨家的耳目。一时间,东土各处无数修士如疯似狂,四下寻觅陈阳踪迹。尤以凌霄宗剑修为甚。他们本就常囊中羞涩,如今更是把这事当成了营生,每每寻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去杨家领赏。即便线索为假……杨家为广撒网,亦会支付些许灵石!权作辛苦钱。就连天地宗内,许多丹师身旁的护丹剑修,也辞别丹师,去往东土各处碰运气,一去便是数日。这般赚取灵石,远比护丹来得轻松,所得也丰厚得多。对此,陈阳并无太大反应,只觉往日热闹的宗门,忽然空寂了许多。放眼望去,山道上来往多是独行的丹师,少了护丹剑修随行,确也冷清几分。……光阴流转,转眼岁末将至。天地宗内渐次张灯结彩,山门挂起红灯笼,各脉丹房皆洒扫一新,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这日,陈阳携苏绯桃去了附近一座凡人城池闲逛。城中满目皆是年节气象。车马喧腾,贩夫叫卖不绝,烟火气扑面而来。苏绯桃换了一身寻常襦裙,敛去周身剑气,依在陈阳身侧,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零碎玩意儿。两人言笑晏晏,恰似人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若是翠翠还在,便好了。”逛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苏绯桃望着那活灵活现的糖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陈阳微怔,随即揽紧她,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翠翠她们终究是人间道业力所凝,并非真人。”“绯桃,不必太过挂怀。”“待将来你我结为道侣,你若嫌闷,便请些合意的侍女来照料。”“想要多少,都依你,好不好?”苏绯桃却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糖人,低语:“可她们……终究不是当初的翠翠了。”陈阳闻言,静默不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有些念想,旁人无从替代。他只能陪着,等这份怅然慢慢消解。二人继续前行。未走多远,一阵甜香随风飘来。陈阳循香望去,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正现做年糕。刚蒸好的雪白年糕裹上花生碎与白糖,卷作一团,瞧着便软糯香甜。陈阳脚步不由得一顿,竟望着那袅袅热气怔怔出神。苏绯桃察觉他指尖微紧,侧首轻声问:“楚宴,你……怎么了?”他恍然回神,眼底那点恍惚顷刻散去,只笑着摇了摇头,牵起她便往那小摊走去:“那是俗世的年糕,逢年过节才吃得到的,走,我们也去买一份。”“好吃么?”她随着他的步子,眸中漾开些许好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自然是好吃的。”陈阳颔首,已领着她在摊前立定。他买了两份,将其中一份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绯桃,尝尝看,还热着。”苏绯桃低头,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她才嚼两下,那双好看的眉便微微蹙起,随即吐出一点舌尖,小声嘀咕:“黏黏的……好粘牙……”……“嗯?怎么了?这年糕不好吃么?”陈阳问道。苏绯桃没应声,只是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瞧着他。被她这样看着,陈阳心头雀跃的期待倏地一空,莫名有些无措。他像是为了印证什么,把自己手里那份也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道:“是有点粘牙……”他讪讪一笑,忙将苏绯桃那份也收起:“我当你喜欢这类甜糯的,是我思虑不周了。”话音落下,她却仍是静静地望着他,若有所思。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余下短暂而磨人的沉寂。半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很淡。“倒也……不是不好。”苏绯桃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唇角一点沾着的糖霜,声音柔和下来:“只是太粘牙了些,你吃吧,我不爱这个。”见她眉眼弯弯,陈阳心头亦暖,笑着点头。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二人又逛了许久,直至夕阳西沉,方携手离开俗世城池,返回天地宗。两日后。苏绯桃先回了凌霄宗,说是年节前宗内尚有些事务需处置,过几日再来寻他。送走苏绯桃,陈阳刚回天地宗,未至洞府,便被风雪殿的执事弟子拦下。“楚丹师,风大宗师请您往风雪殿一叙。”执事弟子恭敬行礼。陈阳点头,随他前往。步入殿中,风轻雪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丹经垂眸细看。见他进来,方放下经卷抬眼望来,唇角含笑:“来了,坐。”陈阳行礼,于案前坐下。二人先闲谈几句近日丹道修行。闲谈间,风轻雪话锋一转,看着他问:“对了,小楚,近来小苏的情形,你可清楚?”陈阳微怔,疑惑道:“自我出关后,便常伴她左右,她一直安好,并未听说有何事。师尊何故有此一问?”“我倒听闻,小苏前两月一直前往修罗道。”风轻雪缓声道。陈阳闻言一愣。此前杨家为搜捕他,将杀神道尽数封禁。待他出关后,也听说杨家撤走,封禁已解。常年封锁天上星辰,耗费资源如山如海,杨家亦难支撑。近来确有不少修士再度入内寻觅机缘。只是苏绯桃从未向他提过,她曾前往修罗道。“她去修罗道作甚?”陈阳皱眉不解。风轻雪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挑眉:“你问我?这难道不该问你么?”她轻咳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打趣:“我还打听到,小楚你此前与小苏在修罗道中,似有些纷争?”陈阳面色一僵,露出几分尴尬。他倏然想起,数月前修罗道中,道盟曾悬赏八千万灵石,擒拿他这凶徒。那时苏绯桃确曾对他紧追不舍,欲将他擒住换取赏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为师说说。”风轻雪见他面露窘色,不由又追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她也只是往日听人闲谈时偶然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详实。陈阳无奈,低低一叹,只得将当时情形细细道来。末了,苦笑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纷争。”“不过是那时道盟正悬赏拿我,而绯桃……她一心想擒了我去领赏罢了。”“我彼时不便暴露身份,只能与她周旋,许下些承诺,方令她暂且罢手。”风轻雪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得如月牙,泪花都泛了出来。她平日执掌地黄一脉,处理宗门内外诸多繁杂琐事,心头难免积郁。此刻听了自家弟子这桩趣事,只觉妙趣横生,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收声,望向陈阳道:“既然如此,等修罗道再开,你便陪绯桃走一趟吧。”陈阳一怔,面露不解。……“还有小杨。”风轻雪含笑道:“他总念叨,怀念第一次同你去修罗道,两人炼丹的光景。”“此番,你二人便代表我地黄一脉,去那里将丹药生意做起来,也算扬一扬名声。”“放心,杨家在那处人手不多,你既已洗练气息,他们查不出根脚,很安全。”陈阳略作思忖,点了点头:“好,届时我与绯桃同去,也好看顾着她,免生差池。”风轻雪见他应下,眼中漾开和煦的笑意,颇为满意。陈阳见诸事已毕,便起身欲辞。刚要迈步,风轻雪却忽然又唤住他:“小楚,且慢。”陈阳驻足回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师尊还有吩咐?”风轻雪静静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小苏她……至今仍不知你的身份,对此,你如何作想?”陈阳顿时哑然。他站在原地,半晌无声,心绪纷乱如麻,竟挤不出一句妥当的话。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里透出茫然:“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比谁都清楚,苏绯桃是凌霄宗的剑修。秉性刚正,嫉恶如仇。而陈阳这个身份,在东土修士眼中,是手刃杨家真君的凶徒,各派通缉的要犯。若让苏绯桃知晓真相……他不敢想象会是何等光景。默然良久。他只得看向风轻雪,低声问:“师尊以为,弟子该如何?”风轻雪望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终是轻声一叹,嗓音温和:“这般心事,师尊也替你做不得主。”陈阳闻言,默默点头,心头仍似压着重石。便在这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为师只望你记住,无论作何抉择,万不可辜负了小苏。”陈阳蓦然抬头,迎上她澈然凝注的目光。那视线如静水,却直直映进他心底。他静默片刻,终是重重颔首,一字字道:“师尊放心,弟子绝不负她。”两三日转瞬即过,修罗道重启之期已至。天地宗山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此番代表地黄一脉前往的,正是杨屹川与陈阳二人。二人刚到广场,便遇上了天玄一脉的两位丹师。正是首次修罗道开启时,曾同行的董广白与卢文。“楚大师,杨大师,别来无恙。”董广白笑着上前,拱手一礼:“此番入修罗道,竟又是你我同行,真是缘分。”陈阳也笑着回了一礼:“两位,好久不见。”几人见过礼。他们同是筑基丹师,自然不乏共同语言。从丹方火候到灵草鉴别,聊得颇为投机,场间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正说话间,陈阳忽觉有异,问道:“对了,上次跟在二位身边的护丹剑修呢?还有杨师兄,你的护丹剑修孙展,怎么也不见人影?”他记得分明,杨屹川的护丹剑修本是凌霄宗的斤车真君。因杀神道限制修为,便由其亲传弟子孙展随行护持,上次来时几乎寸步不离。杨屹川闻言,苦笑着摆摆手:“早走了。”“如今宗内大半丹师身边的护丹剑修,都跑出去碰运气了。”“连斤车前辈这些时日也不在宗内。”陈阳顿时了然。定是杨家那笔天价悬赏的诱惑太大,哪怕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能换来灵石,谁还愿守着丹师领那点固定月例?“倒是苏道友。”杨屹川笑着朝陈阳身侧努了努嘴:“一直陪着楚师弟,形影不离。”陈阳顺势望去。苏绯桃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衣,手按长剑。她身周萦绕着淡淡的剑气,人却始终站在能护住他的位置,沉默而专注。陈阳心头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苏绯桃侧首看他,清冷的眉眼倏然化开,漾出一抹温柔。此行修罗道,陈阳便是担心她随凌霄宗同门,恐遭池鱼之殃,才特意邀她同行,充作护丹剑修。她想也未想便应下了。“跟着我炼丹,终究比随宗门冲杀安稳些。”陈阳暗想。此时,前方执事弟子朗声道:“传送阵已成,请诸位入阵!”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阵已然构筑完毕,灵光流转,稳固异常。主持布阵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结丹修士,陈阳有些眼熟,记得是大炼丹房杜仲麾下,一位擅长阵道的弟子。除了陈阳几人,还有二三十位两脉丹师与数百丹房弟子陆续入阵。众人站定,主持弟子指诀一引,灵力灌注。阵法白光大盛,笼罩全场。短暂的晕眩过后,景象骤变。云海茫茫,天光浩荡。修罗道第一道台,到了。陈阳站稳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未见熟悉身影,也未察觉探查的神识。他心下稍安,便寻了处僻静角落,取出丹炉,打算低调炼丹。苏绯桃持剑立于他身侧,目光如寒星掠过周遭,将一切试图靠近的危险无声逼退。陈阳一边控火炼丹,一边留意四周。此番第一道台上,南天修士比上次少了大半,连天道筑基的领队都未见,换成了道韵筑基者。“这些人……不成气候!”他心中更定,看来杨家并未在此设伏。然而下一瞬,他目光却被道台中央的景象攫住了。只见那里赫然摆着一张紫檀醉翁椅,一名白衣公子斜倚椅中,轻摇折扇。身侧围着数名艳丽女修,斟茶递水,揉肩捶腿,排场极大,惹得周遭修士频频侧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人是……”陈阳微微蹙眉,眼神骤然一凝。身旁的杨屹川顺着看去,低声道:“据说是西洲来的贵公子。”“自数年前红膜结界出现大破损后,东土与西洲往来渐多,近来此类修士不少。”“此人具体来历却是不明。”可陈阳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什么西洲贵公子?分明是他那位林师兄!陈阳心头猛地一沉。林洋忽然来此,还这般招摇,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专注地看着丹炉,手上动作分毫未乱,仿佛全然不识此人。“对了。”杨屹川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上次苏道友带凌霄宗弟子来此时,似乎与这位西洲公子有过冲突。”陈阳一怔,倏然转头看向苏绯桃:“你同他起过冲突?怎从未听你提过?”苏绯桃冷哼一声,俏脸覆霜,语带厌弃:“不过是个西洲来的轻狂之徒,说了些污言秽语罢了,不值一提,也懒得污你的耳。”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陈阳的脸色,已骤然铁青。“这个混账……她敢这么对你?!”他声音里压着骇人的寒意,周身温度都仿佛骤降。苏绯桃猛地怔住,有些茫然地望向他。因为她从未见过,陈阳如此盛怒的模样。:()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