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风耳中听得白归尘同御红尘的三日之约,秀致的眉微微蹙起,“你既然下定决心要脱离魔宗,缘何还要再见她?”
白归尘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有些恩怨我还需要同她算清楚。”她的眼眸虽是弯的,内里却无半点笑意,反而盛载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听风霎时有些明白过来,唇角不由得弯起“那这三日,你要做什么?”
“去云崖山。”
沈听风微怔“你不是不喜那壶云崖泉么。”
白归尘轻笑“我并非不喜欢云崖泉,只是讨厌她带来的那壶罢了,梅山主以云崖泉所酿的酒味道独特,我想与你同饮。”
她侧首看向沈听风如画的眉眼,恍惚觉得这人真实的不像是记忆里的假象,于是脱口问出:“师叔想去么?”
沈听风深邃幽静的眸光猛地一晃,面上极快的划过一抹异样,随即镇定道:“你叫我什么?”
白归尘意识到自己叫漏嘴了,抿了抿唇“我叫错了!”她再次问道:“沈峰主要与我同去么?”
这声沈峰主让沈听风方才舒展的眉头再一次蹙起来,极轻地叹了口气,她道:“既是你心中所愿,那我便奉陪到底!”
细雾江脉络分支众多,其中一脉便自云崖山下淌过,被云崖山三十六道寒石点化,数百年来终在云崖山中留下一汪泠泠碧泉,又因处在山脉之上,天地清气化入泉水,酿酒或是淡饮皆有其独特的味道。
除却云崖山,白归尘还尚未在别的地方尝过这样的滋味。
晚霞在天际腾出万道残痕,江面浮动的烟岚如青绸缎子轻缓翻卷,被船首破开的涟漪揉成细碎粼波,分水符箓的光在粼粼光泽中流转出幽蓝光晕。
白归尘斜身倚在船侧,伸手拨弄烟岚之下的碧水清波,波光顺着她素白的小臂蜿蜒摇晃,在青色衣衫上点缀出点点金沙细芒。
一尾游鱼在她指尖一触即分,江上鎏金晚照,霎时被鱼尾击碎成金箔碎屑。
船尾,沈听风卓然而立,素白广袖盈满山风,看两岸峭壁如丹青画卷徐徐展开,恍若巧手天工以天地为纸,绘出如此千叠峰峦的气魄之象。
御器前往云崖山最多一日便能回来,白归尘却同酒馆掌柜租借了这样一艘小船,其实,是她看见江山晚舟,忽而生出的心思。
若是早知道会走水路同沈听风看这样一副江景,她便不会同御红尘定下短短三日之约,怎么也得让她将前尘失去的统统补回来才行。
前尘,她还并未有过这样渡水行舟的惬意之时!
拐过一道江湾,万籁沉入玄寂,沈听风在白归尘身畔坐下,弹指将一枚长明珠嵌入船桅,又自纳戒出取出一方青玉雕刻的棋盘,以天上星斗作棋局,垂眸与天对弈。
白归尘看的有趣,轻道:“这弈棋之法倒是独特。”
沈听风信手捻来一点星光递给她“此乃师母所授天星棋,你可要试试?”
白归尘伸手接过那点星光,入手犹如实质,她细看之下发现是仙力化为棋身,当中围困了一缕细微的星辰光子。
这个人的修为虽然一直停留在参道境,却永远会在下一刻以超出境界的精妙道法来惊艳她。
白归尘两世都不曾浸染棋道,她随手便将那枚棋子落在天元。
沈听风见状眉眼微弯,不禁莞尔一笑,“你这一手若是被师母所见,只怕又要得她一通说道。”
白归尘不解,但也知晓自己只怕下错了位置,朝棋盘上看去,天元之位,那一点被仙力凝出的棋子倏地被罡气切开,当中被困的星光霎如一道残虹,飞快地消失在天上星河。
“这是天罡之气?”白归尘诧异,罡气乃四域剑阵核心之力,沈听风能以四域剑阵名震中域,凭的便是这旁人难以驾驭的天罡之气,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在她面前展示!
她如今在幻境中的身份可还不是仙门弟子,更不是白玦……她茫然不解,朝沈听风眉眼看去。
沈听风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回她:“正是,你若能领悟这幅天星棋,亦能像我一样做到。”
她回看白归尘,眸中光泽盛亮,比之星辰之光更甚,眸底藏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深邃“不过你若是想学,早也已经学会了。”
白归尘被她这样通晓一切的浩瀚眸光看着,好似被看穿了心底隐秘的情愫,直觉得心神都要难以保持沉稳。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分神去看天际,漫天星辰星罗棋布,密布在长长的星河之中,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若要看透这样复杂深奥的棋局才能领悟天罡之气,白归尘愕然,心底沸腾的热血忽而沉寂下去,只一眼她便知道此道不适合她。
于是幽幽叹了口气,“难怪天罡之气如此罕见,只是这满天星斗便叫人望而却步了!”
沈听风抿唇轻笑,素白手指在棋局之中起落,翻手覆手间,棋局早已换了另外一幅乾坤。
那一枚被白归尘鲁莽落在天元的棋子在碎裂之后,不知何时被沈听风又落了回去,此刻竟隐隐有成为左右局势成败的重要一子。
想起沈听风方才说的那句话,白归尘又道:“你说我若想学早已学会了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那枚宛如王者一般孤占天元的棋子,慨然一叹“我如今看出来了,这一手棋确实落的狂妄,当不至于一子便能定下乾坤罢。”
天罡之气的领悟,岂是她随意一子便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