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爷爷愈是对她好,她一颗心就愈是饱胀得发酸。
裴湛宁还没走,霸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爷慈孙孝”的一幕。
裴伯礼顺手捣捣孙子的胳膊肘,命令道:“这两天有空就去帮你妹妹搬行李。你的大部头车,开出来,装她的行李箱。”
“嗯,裴首长吩咐,定不辱使命。”
裴湛宁挑起剑眉,眼底终于有了抹精神。眉眼似夏日初绿时分,清晨光影跃动其上。
“得了,你少来和我贫。”
裴伯礼被他逗乐了,伸出蒲扇般大掌想将孙儿的脑袋揉一揉。
裴湛宁原本想躲,但忍住了,眼神闪过几缕无奈,任由爷爷像揉一只杜宾犬般揉乱他乌黑浓密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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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侍应生清走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政要官员和生意合作伙伴陆陆续续告辞,留下来的基本是裴家和周家的人。
裴家如今有三支主脉,除开裴伯礼这支之外,他两个胞弟也各有一支,他们生活得都很滋润,是富贵闲人中的富贵闲人,有身居要职者,也有人单纯吃分红,花天酒地,潇洒快活。
平时裴家人难能聚到一块,趁此次婚宴,裴勋让人把婚宴舞台清了清、摆上太师椅和站架,打算拍几张大团圆合照。
裴伯礼和他两位胞弟,裴仲文、裴季仁是老太爷辈的人物了,被簇拥着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以这三人为分支散开的各房各户,都拢起自家儿子儿媳、哥哥弟弟,站在合影架上。
“心心,过来!”
“潇潇,合影了合影了,别乱跑。”
合影开始前,明徽去上了个卫生间。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合影站架上已挤挤挨挨都是人,望过去人影憧憧,外层的轮廓像层叠的远山;
远山中央,三位老太爷如慈眉金刚,被子孙们环绕着,膝下仿佛积攒了厚厚的天伦之乐。
专业摄影师扛着重重的相机,调整机位和镜头,调动着现场气氛:“各位,听我喊茄子哈,眼睛别闭上了~”
这是属于裴家人的合照。
明徽本来想走过去,可很快又顿悟过来,合照里哪里有她的位置了?
她高跟鞋钉在大理石瓷砖上,不肯再往前走,将自己隐在拱门之下的阴影里。
合照时,没人叫她,没人想起她。
这不是很清楚了么?
从始至终,她都是裴家的外人。裴家人碍于情面尊称她一声“明小姐”,但内里是不可能接受她的;
接受她,意味着把她写进裴家家谱,让她也享受裴氏生意的利息和分红,这就足够让部分人难以接受了。
明徽倒不是在意这笔分红。
只是团圆时分,她格格不入,总让她心中泛起一种悲郁的身世之感。
她竭力安慰自己,格格不入又如何?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没人牵她的手,她便自顾自地,将左手放进右手掌心,自己牵自己的手。
右手合拢、自己牵住自己那刻,明徽听见很轻的一声嗤笑,来自拱门的另一侧。
这笑声,太熟悉了。
明徽抬眸望过去,果不其然,在另一侧拱门下看见裴湛宁。
他站在拱门下,明明站姿随意,但也站出高山上松柏傲寒的挺拔感。拱门上朵朵鲜妍的玫瑰花,在他衬衫衣袖处,挤挤挨挨地探出头,将他也染上馥郁芬芳。
裴湛宁目光如炬,看过来,好似能洞悉她心中情感。
那一刻,明徽觉得自己一。丝。不。挂,被他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