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绝望中志摩的不幸
1930年秋,徐志摩应胡适之邀,任北京大学教授,兼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徐志摩自己北上的同时,极力要求陆小曼也随他北上,幻想着两人到北京去开辟一个新天地。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为了赶上林徽因那天晚上在北京协和医学院礼堂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讲演,迫不及待地搭乘了一架邮政机飞往北京。登机之前,他给陆小曼发了一封短信,信上说:“徐州有大雾,头痛不想走了,准备返沪。”但最终他还是走了。因大雾影响,飞机在济南党家庄附近触山爆炸,徐志摩身亡。
信件中争吵不休
接下来的另一封信,又说到来北京的事。这次是诱哄,就像大人哄小孩儿,说这里有你喜欢的糖果,你还不来吗?徐志摩写道:“饭后去中和,是我点的戏,尚和玉的《铁龙山》,凤卿文的《昭光》,梅的头二本《虹霓关》。我们都在后台看得很高兴。头本戏不好,还不如孟丽君。慧生、艳琴、姜妙香,更其不堪。二本还不错,这是我到此后初次看戏。明晚小楼又有戏,但我不能去。小曼,北京实在是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你何妨来玩玩。我到此不满一月,渐觉五官通美,内心舒泰;上海只是消浊筋骨,一无好处。……小曼,我觉得离家已有十年,十分想念你。小蝶他们来时你同来不好吗?你不在,我总有些形单影只,怪不自然的。”她知道小曼喜欢看戏,喜欢热闹,就以此诱哄小曼来一次,但陆小曼还是不理。摆足了架子。
多次请求,陆小曼不来,徐志摩在1931年5月12日的信中,充满对陆小曼的责怪。他在北京很劳累,生病了,心情不好。他责怪道:“我想到你那乱,我就没有勇气写好信给你。前三年我去欧美印度时,那九十多封信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周游的唯一成绩,如今亦散失无存,你总得改良改良脾气才好。我的太太,否则将来竟许连老爷都会被你放丢了的。你难道我走了一点也不想我?现在弄到我和你在一起倒是例外,你一天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老爷是一只牛,他的唯一用处是做工赚钱:牛这两星期不但要上课还要补课,夜晚又不得睡,心里也不舒泰。”而这时,陆小曼与翁瑞午正和一群人游杭州,连一封信也顾不上给他寄。
陆小曼整天呼朋唤友、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丈夫有几件衣服,是否完好,她全不知道。徐志摩只能埋怨道:“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又说到她来北京的事,他说:“要演戏得来北京演,要根本调养也得来北京。”徐志摩的这些埋怨,陆小曼听不进去,他们的情感变得有些疏远。
徐志摩责怪陆小曼说:“连一个恶心字也不给我寄。”这一激,还真激出一封信来,虽然是姗姗来迟。这封信是回复志摩前头几封信的,她写道:“顷接信,袍子是娘亲手放于箱中,在最上面,想是又被人偷去了。家中是都已寻到一件也没有。你也须察看一下问一问才是,不要只说家中人乱,须知你比谁都乱呢。现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衣服了,你东放两件西放两件,你还是自己记记清,不要到时来怪旁人。我是自幼不会理家的,家里也一向没有干净过,可是倒也不见得怎样住不惯,像我这样的太太要能同胡太太那样能料理老爷是恐怕有些难吧,天下实在很难有完美的事呢。玉器少带两件也好,你看着办吧。既无钱回家何必拼命呢,飞机还是不坐为好。北京人多朋友多玩处多,当然爱住,上海房子小又乱地方又下流,人又不可取,还有何可留恋呢!来去请便吧,浊地本留不得雅士,夫复何言!”
一对夫妻,来往书信变成一种争吵和讥讽,还有什么感情可言。陆小曼请徐志摩一切自便,话已至此,情也所剩无几。徐志摩也就彻底心冷了。人们常夸陆小曼聪明,可她的聪明在哪里?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丈夫同心同德,往一条道上走,这又是哪门子的聪明?一个靠男人活命的女人,竟可这样理直气壮,只有名媛才会有这样的脾气和架子。可你毕竟是依靠男人的,这般对待你的男人,这个男人还会呵护、供奉你吗?这就是陆小曼的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话已至此,徐志摩被呛得可以,他心灰意冷。1931年6月25日的信终于与她摊牌:“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当然也只能顺从你(指不来北京的事);但我既然决在北大做教授,上海现时的排场我实在担负不起。夏间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谅我。我一人在此,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了。叔华已得通伯,徽因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无法勉强你的;我要你来,你不肯来,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强的事是不彻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是其是。”志摩决心不再迁就、勉强小曼,决定各行其是,这或许就是解决问题的暂时办法。
令徐志摩烦恼,影响他们夫妻感情的另一问题是金钱。徐志摩到北京后写给小曼的24封信,几乎有一半谈到钱的问题。1931年2月24日内的两封信都谈到钱,第一封问:“大夏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他时时处处惦记着家中钱的用度,一是因为钱用的太快,二是因为经常处于缺钱的状态,所以刚到北京就问大夏大学的钱,看来临走时,家中钱已不多。同一天的第二封信,告诉小曼他来北京后所能得到的薪水数目: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问题。只是任课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还是问题,他们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连北大就六百不远。……只要不欠薪,我们两口子总够过活。这个时候,徐志摩在钱的用度上还是胸有成竹,比较乐观的。他来北京刚20天,家中就等钱急用,他托朋友余上沅带现洋100元,劝小曼别急,日内即由银行再寄钱回去。3天后,即1931年3月18日,来北京还不到1个月,已领到北大300元,由银行汇到上海。
花销永远不够用
到了1931年的6月14日,他来北京不到4个月,除了自用不算,路费不算,已给家中寄去2千多元不到3千元,他规定陆小曼1个月的开支是500元,但陆小曼那里又似乎连五百都还不够用似的,钱不管有多少,总不够陆小曼用,到了这个月似乎需要借钱,但借钱又无处开口。因此徐志摩焦急得睡不着。诅咒:钱是真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易。最后不得不与陆小曼商量,在房子、车子、厨房三样上节省,因为他们的房子太大,两个月就需要300多元,确实是太奢侈了。车子似乎也是一笔大的开支,劝小曼卖了车子。而厨房更是一个大窟窿,因为在他家吃闲饭的人太多。但这些费用陆小曼在徐志摩活着时,似乎一样都没有省,只是在徐志摩去世后,在写给胡适的信中说为了节省开支要搬家,但也并没有搬,她的铺张是一贯的。徐志摩希望以后把家用节省到每月400元,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只鸦片、医药两项下来就得300元,再加吃、用,车子,衣物,上上下下10多个人的开销,每月最少600元。徐志摩实在负担不起上海的家用。而举债过日子的生活太让他难堪、丢脸。他真有些招架不住了!
事至此,他们夫妻更加疏远,信中没有好话,见面没有热脸。以致徐志摩在信中求她给他一种相当的热意,给他一点欢容。为了满足陆小曼庞大的开支,徐志摩不得不像翁瑞午之流一样做起了房地产中介人,希望通过赚点佣金补上家中的亏空。可是赚这点佣金并不容易,来来回回很麻烦,问题层出不穷,还不见得做成,对于无所事事的人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对于本已很忙,还想写诗的徐志摩来说,就是一种折磨,大大地影响了他的情绪和精神。可是现在急等钱用,不想此着更无他法。因此他不得不为此事,奔波于南北之间。可怜的是,他要回上海,竟连买票的钱都没有,如果走就得负债,这便如何是好?他说自己穷得寸步难行。结果在他去世前,还欠债500元。
他想改变环境,重新振作,但陆小曼不配合,闹得他不仅要两地分居,忍受生活的不便和分居的寂寞,还得为钱奔忙,还是举债度日,他的日子真是过得暗无天日。所以胡适在悼徐志摩的文章中说,徐志摩死前,苦状不可形容,精神已到崩溃的边缘,可陆小曼还在那里浑浑噩噩。
一代诗人终离去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再别康桥》)
为了做成蒋百里和孙大雨的两桩房地产生意,徐志摩决定回上海一趟。1931年10月29日,他给陆小曼写信说: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立即回去。随后陆小曼写信来催他:“你来不来,今天还不见来电,我看事情是非你回来不成。况且这种钱不伤风化的,少蝶不也是如此起家的吗?你不要乱想,来吧。”徐志摩从10月29日准备回家,但因没有钱买火车票,想乘张学良的飞机,但张一再延期,徐志摩也只能一等再等。
从10月29日开始,他就告诉朋友们,准备回南方一趟,朋友们开始为他饯行,并就他回家事宜不断问询。在等待回家的过程中,他几乎见了北京所有的朋友,好似在与朋友们作最后的告别。离京之前他见到了刘半农、熊佛西、叶公超、许地山、凌叔华、吴其昌、陶孟和、沈性仁夫妇、周作人。11月10日晚,参加宴请英国柏雷博士的茶会,林徽因也去了。柏雷博士是英国作家曼殊斐尔的姊丈,来中国开太平洋会议,志摩十分殷勤,希望可以再从柏雷口中得些曼特斐尔早年的影子。只因时间所限,茶会匆匆便散了。他和林徽因一起出来,在北总布胡同口分手,当时还不知道明天能飞。回到胡适家,得知明天要南飞。又来梁家,适遇梁思成和林徽因有约外出,他等了一会儿,喝了一壶茶,等不来主人,便在桌上写了个便条:定明早六时起飞,此去存亡不卜……
林徽因回来一看便条,心中一阵不痛快,忙给徐志摩去了一个电话,说:“到底安全不安全?”徐志摩说:“你放心,很稳当的,我还要留着生命看更伟大的事迹呢,哪能便死?”11月11日晨6时乘飞机由北平起飞,到南京后去看望张歆海、韩湘梅夫妇,谈至夜晚,张韩夫妇送他上火车回泸。
徐志摩12日晨回到上海家中,在家住了3天,15日回硖石老家住了2天,17日下午回到上海。徐志摩回到家中看到陆小曼一天萎靡不振,就是吞云吐雾,十分不满,不免要说两句:“小曼,我爱你,深深地爱着你,所以劝你把鸦片戒掉,这对你身体有害。现在你瘦成什么样子,我看了,真伤心得很,我的小曼啊!”陆小曼本来不高兴,心里不好受,听徐志摩这么一唠叨,她大发雷霆,随手将烟枪往徐志摩脸上掷去,徐志摩赶快躲开,金丝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小曼以前也经常使性子,但像这样对徐志摩发狠、动手还是第一次。她这样发作、狠毒,令徐志摩伤心至极。他一怒之下离家外出,晚上也没有回来,他太绝望了,第二天下午才回去。回家之后,看到陆小曼放在书桌上的一封信,读后悲愤交加却又气极无语,没和陆小曼说一句话,随便抓起一条上头有破洞的裤子穿上,提起平日出门的箱子就走。这一切陆小曼和她母亲都看在眼里,却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志摩离家出走。
陆小曼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从陆小曼第二天上午赶紧写给徐志摩的一封道歉信判断,大约是有意刺激、伤害、侮辱徐志摩的一封信,她或许说:“她有许多人追捧,如果他实在养她不起,她也不稀罕,他可自便,她不发愁没人养之类的侮辱话。”从这封信可以看出陆小曼是多么任性,感情用事,不考虑别人感受,不懂得尊敬人,没有理性。她在道歉信中说:“我没有再说话权了!我忍心么?我爱!你是不会怨我的亦绝不骂我的,我知道的!可是我自己明白了自己的错比你骂我还难受呢!我现在已经拿回那封信了,你饶我吧!忘记了那封被一时情感激出来的满无诚意的信吧!实在是因为我那天晚上叫娘骂得我心灰意懒的,仿佛我那时间犯了多大的罪似的,恨不能在上帝前洗了我的罪立刻死去。现在我再亦不会写那样的信给你了,就算是你疑我也不怨你,不过摩呀我的心!你非信我爱你的诚心,你要我用笔形容出来,是十支笔都写不出来的,摩呀!你要是亦疑心我或是想我是个卖弄风情的女人,那我真是连死都没有清白的路了,摩呀!今天先生这些话使我心痛的厉害,咳!难道说我这几个朋友还疑心我,还看不起我么?可是我近来自己亦好怕我自己,我不知先的活了,有时我竟觉得我心冷得如灰一样,对于无论何事都没有希望,只想每天糊乱的过去,精乏力尽后倒床就睡。我前年的样子又慢慢的回来了,我自己的本性又渐渐的躲起来了,他人所见的我——不是我本来的我了。摩呀,我本来的我恐怕只有你一人能得享受,或是永不再见人。”小曼的这封忏悔信,徐志摩再也读不到了,连忏悔都不得,这大概是对犯错人的最大惩罚。
陆小曼与王赓在一起时,因为王赓不懂感情,像木头人一样,她苦恼,所以她每天糊乱地过日子。现在和徐志摩在一起,有感情,有人懂得她、理解她、疼爱她,真挚而又温柔地对待她,她还是糊乱地过日子,大概这就不是别人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了,一个人如果不能自救,上帝也救不了她。她信中说,徐志摩和朋友们也许会怀疑她,把她当作卖弄风情的女人,大约她在信中以这些话刺激过徐志摩。所以才求徐志摩千万别疑心她。她的错再没有机会改正了,因为徐志摩回不来了。
1931年11月18日下午,徐志摩坐车到南京。急急忙忙从北京赶回来,在南方只待了7天,在家只过了3天,还受了这样的侮辱,就又急急忙忙往北京赶,实非他所料。18日上午,徐志摩在陈定山家,托查猛济约曹聚仁第二天同往苏州访章太炎先生。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陆小曼的那封信,第二天他不是回北京,而是去苏州。但看到陆小曼的信后,他改变主意,不去苏州了,而是要回北京。回北京,确也正好可以去听林徽因的演讲,是陆小曼的这封信促使他离南回北。也是因为要急着离开南方,临时决定坐邮机回北京。
到南京后,住在老同学、好朋友何竞武家,彻夜长谈,所谈内容一定是陆小曼的问题,徐志摩一定向他最信任的朋友诉苦,所以徐志摩死后,何才坚决要与陆断绝来往。19日早上8点钟,乘“济南号”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9点钟从南京机场给梁思成夫妇发电报,让下午3点到南苑机场去接。虽然与陆小曼不欢而散,但10点在徐州,他有不祥之感,还给陆小曼发一信,说头痛不想再飞。10时20分,飞机继续北飞,飞抵济南附近党家庄时遇上大雾,因正驾驶王贯一精神不集中,飞机误触山头,机身着火遇难。终年3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