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缘一那张专注的、认真的、像在钻研什么绝世武功的脸。他把手机还给严胜,“老师,手机,我什么时候能有?”
“明天。”你说,“明天给你买,最新的iphone。”
“和兄长的这个一样吗?”
“比他的新。”
“兄长的这个,旧了?”
“不算旧,去年买的。”
“那我要兄长的这个旧的。”
“为什么?”
“他的手机里有他存好的名字。我不用再存了。”
严胜看着他,他存的名字是他的家人。缘一点了“老师”,老师是他;点了“无惨大人”,无惨大人是他;点了“童磨”,童磨是他;点了“我”——他自己,是那个在电话旁边贴纸条、教他拨号、听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只为说一句“没什么好说的”的人。童磨会去教他。他会学会拍照,学会发消息,学会打视频电话。他会学会用二十一世纪的方式对他们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想看看你们。”
很快夜深了,你们三个人瘫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一堆被揉皱又摊平的购物袋,和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等着明天挂进衣柜的新衣服,还有被你们折腾了一整晚终于从狗熊变成清爽时尚男大、此刻正站在客房门口、三回头看着你们的缘一。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棕色的工装夹克搭在手臂上,卡其色的直筒裤裤脚折了两折,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那双深棕色的工装靴,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枝叶舒展,姿态从容。头发还是蓬蓬的,但严胜帮他抓过了,抓出了一些纹理,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他看了你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又松开了,转过身走回来两步。“老师。”
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嗯。”
“晚安。”他顿了一下,“兄长大人,晚安。”又顿了一下,“无惨先生,晚安。”
无惨靠在沙发上翻了一页书,“嗯。”
缘一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进了客房。门关上了,又开了,他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明天见。”
严胜的眉毛皱了起来,“明天见,快去睡。”门关上了,又开了。
“缘一。”
“明天见,说了。”
“嗯。”门关上了,这次没有再开。你听见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坐在床沿上,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安静了。
你们三个人瘫在沙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在想同一件事——又不是生离死别,搞那么感伤,干嘛。明天早上他就从那个门里出来了,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蓬蓬的,踩着工装靴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走。他会坐在餐桌旁吃严胜做的早餐,会喝你倒的牛奶,会把无惨煎的蛋吃掉。他不是明天见吗,搞得像再也不见了一样。
无惨放下书,率先开口了。“天照大神估计平时也没空带缘一去现代世界转转。订明天去佛罗里达的机票吧,我们带他去迪士尼玩。”
你愣住了,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他。“迪士尼?”严胜也放下手机看着无惨。、
“嗯,迪士尼。”无惨的梅红色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在神域待了一百多年,哪都没去过。高天原只有古代的宅邸和樱花树,没有别的。座机电话还是天照后来给他装的,他连手机都不会用。迪士尼,他应该会喜欢。”无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订,明天早上的机票,还有。”
不愧是算无遗策的无惨。这点你和严胜都没想到,在你还在想“明天带缘一去超市买收纳盒把他的新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无惨已经在想“带他去迪士尼”。
严胜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了,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佛罗里达,奥兰多,迪士尼世界。四个园区,魔法王国、未来世界、好莱坞影城、动物王国。三天把四个园区玩完有点紧张。魔法王国一天,未来世界一天,好莱坞影城和动物王国可以一天。”他抬起头看着无惨,“订几天的票?”
无惨已经在看机票了,“四天。玩完回来。”严胜低下头继续查攻略,“那第一天去魔法王国,第二天未来世界,第三天好莱坞影城,第四天动物王国。每天一个园区,不赶。”
严胜又想了想,“FastPass,要提前约,热门项目排队时间久。我看看哪些项目适合缘一,过山车他应该没问题,他以前应该也不怕高。跳楼机,不知道。旋转木马,可能不适合他,他太大了。那些表演,他大概会喜欢。有烟花秀,晚上的。他应该没见过那种烟花,高天原没有烟花。”严胜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他在认真地、细致地、像他做数学题一样地为缘一做迪士尼攻略。
你也在刷手机,在看迪士尼的餐厅。“订一个城堡里的餐厅吧,皇家宴会厅,需要提前预约。让他体验一下,在城堡里吃饭,有公主来合影的那种。他会觉得,那个穿裙子的女人是谁,为什么要和我拍照。”你笑着。
无惨从手机上抬起头,“机票订好了,明天早上那班。酒店也订了,迪士尼里面,四个园区中间的。”他顿了一下,“四间房。”
他看了严胜一眼,又看了你一眼。你看着他,四间房。你一间,无惨一间,严胜一间,缘一一间。不像以前了,以前在夏威夷你和无惨一间,严胜一间,缘一来了和严胜一间——其实也没有,缘一和严胜也没有睡一间。你们怕缘一不习惯,四个人,四间房。你有你的空间,他有他的空间。想串门可以串,不想串门就关上门自己待着。
无惨没有说“缘一和我一间”“严胜和你一间”,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订了四间房。他变了,以前那个会在你给严胜补课留宿时吃醋、会说“早知道这样再晚都会接你回家”的无惨,现在主动订了四间房。他还是在吃醋的,只是他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处理醋意。他学会了把醋意咽下去消化掉变成一种更温和的、更克制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受的东西。
你们三个人在凌晨的客厅里各自忙碌着。无惨订机票酒店,严胜做攻略,你查餐厅。灯光暖黄,照在三个人身上。
严胜忽然停下来,看着缘一房间的方向。客房的门关着,灯已经灭了,里面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大概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明天要去迪士尼,不知道他的兄长大人在凌晨查攻略,不知道他的老师在为他选餐厅,不知道无惨先生订了四间房。如果他知道,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说“迪士尼是什么”,然后听你们解释,说“哦”。他大概不会笑,但他的眼睛会亮。
无惨放下手机,“订好了。睡吧,明天早起。”他站起来,路过你的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你一眼。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凌晨的灯光和他不常说出口的柔软。“去睡。”
然后他走了,走进主卧。严胜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老师,晚安。明天早起,缘一应该会高兴。”你看着严胜的背影,他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迪士尼攻略打印稿,看着严胜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从茶几上垂下来。你站起来关了灯回卧室。无惨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没有看书,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你躺下来,他翻过身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
你现在有时间了,严胜有时间了,无惨也有时间了。缘一也有时间了,他有一百多年的时间没见到你们,现在补上。慢慢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