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档案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LED灯盘的镇流器在头顶发出极细的、像蚊蚋振翅一样的电流声。密集架上的七百份病历在架子上沉默地立着,每一份都代表一个曾经有名字、有编号、有第七个问题答案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变成了护士、护工、清洁工、归航的盟主。少数像苏晚一样被归档。极少数像何叙一样,在“被治愈”和“记得自己曾经有病”之间的缝隙里反复撕裂,每一次试图写下真相都被系统准时掐断。
林昭拿起搁板上的笔。透明笔杆,墨水余量三分之一。她翻到苏晚的病历末页,病程记录结束的地方,红色「归档」章的下方空白处。笔尖落在纸上。
「苏晚,22岁,碎片编号003。入院第117天被归档。」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铅笔写的‘跑’。」
「她送出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草莓发圈。」
「发圈在我这里。」
「她没有跑掉。」
「——」
她的笔尖停住了。不是被呼叫打断,是她在等。等那个应该在这个时刻响起的、把何叙从写完真相的边缘拽走的呼叫。天花板上,LED灯盘亮着。密集架之间的空气静止着。手腕上的手环以呼吸的频率明灭着。
呼叫没有响。
林昭把笔从纸上抬起来。她看着何叙。
“呼叫没有响。”
何叙的目光落在她写下的那几行字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浅水底的石缝里,那个一直在动却从未真正浮上来的东西,第一次在水面上冒出了一个极小的气泡。
“因为你不是被治愈者。”他说,“你不是系统的人。系统阻止的是‘自己人’说出真相。你不是自己人。你是——”
他没说完。
因为林昭手腕上的手环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呼吸般的明灭,是一整片幽蓝色的光同时从硅胶材质内部涌出来,把她整只左手腕照成透明的、能看见静脉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轮廓。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整片冷色的光晕,光晕里浮现出文字。和病房里那次一样,但信息变了。
「数据追溯已完成」
「追溯目标:核心数据库·研发中心」
「路径:安宁疗养院认知重建科第三病区·病历档案室」
「数据量:47人份。完整度:100%。」
「发现隐藏数据:1份。」
「隐藏数据所有者:林昭」
「数据内容:创世智核·AI伦理研究院·项目代号‘雅典娜’·完整开发日志」
「创建人:沈渡川核心开发:林昭」
「日志最后更新:三年前·实验室事故当日·23:47」
「是否读取?」
何叙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蓝光。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不是被震惊到失语,是——声带记得要怎么振动,但气流经过的时候忘了该给哪个音节。
“沈渡川。”他终于把那个名字念出来了。三个音节,每一个都被他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的、怕念错了会被纠正的词。“你的紧急联系人。”
“是。”
“他死于三年前。”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林昭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行还在等待她回答的幽蓝色文字。是否读取?她左手食指在腿侧敲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极轻的。像秒针跳过最后一格,然后齿轮咬合,开始转动。
“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