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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悖论(第2页)

缺氧。不是“被格式化”,不是“被治愈”,不是“被归档”。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肺叶无法从空气中提取氧分子,血液里的氧饱和度曲线断崖式下跌,意识从边缘向中心塌缩,最后陷入一片比睡眠更深的黑暗。系统第一次给出了一个可以直接杀死所有人的规则。

不是违反规则的人死。是所有人。

“你回来了。”

声音从车厢中部传来。林昭循声看过去。陆斯远。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松弛的,从容的,掌控的。但他左手腕上的袖口挽上去了一截。淡蓝色的手环露在外面。手环内侧的二维码下面,镭射雕刻着极小的字:「碎片持有者编号:017」。他在赛博精神病院的病历上,这个编号被登记为“已治愈”。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病人。但他把手环露出来了。不是无意识的。是给林昭看的。

林昭没有走向他。她的目光从陆斯远身上移开,扫过车厢里每一张脸。有些是她在第一次废土列车之旅时见过的——那个穿男士冲锋衣的年轻女人,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口,缩在车厢尾端的角落里。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帽檐压得很低,手指停在嘴边,指甲边缘的皮肤已经被啃出了新的血珠。最后一排的女人,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十根手指互相扣紧,指节泛白。

还有新面孔。很多新面孔。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男人靠在车厢连接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下面露出一小截颜色很浅的金色头发。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呼吸均匀。一个老人坐在行李箱上,双手拄着一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木质拐杖,手背上布满老年斑。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女人,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手腕。她的站姿很稳——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之间,肩膀微微内收,是一种可以被唤醒的警觉。

方如许。

林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方如许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大半个车厢对视,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任何打招呼的动作。但方如许右手的手指在自己左手腕上敲了一下——一下。极轻的。像秒针跳过一格。

林昭收到了。

她走向车厢前部,站在电子显示屏下方。白炽灯泡的昏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车厢里六十多个人的目光逐渐汇聚到她身上。不是“看陌生人”那种看,不是“看死人”那种看。是一种新的看。一个在两次废土列车之旅的间隙里,去了赛博精神病院、拿到了管理员权限、手腕上亮着无穷大符号的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气质,不是气场。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流动方式发生了微小的改变。像一块被烧过的铁,还没有冷却,你靠近它之前就知道它是烫的。

“规则第六条。”林昭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她出声的瞬间,铁轨的哐当声、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摩擦声、六十多人交错的呼吸声,像是同时被拧小了音量。“‘若全车任何一节车厢未能在到站前完成投票,全车缺氧。’这条规则是新的。上一趟车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车厢。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加规则。加规则,意味着旧规则有漏洞。上一趟车,有人找到了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让‘被放逐’不等于‘死亡’的方法。系统堵上了漏洞。不是堵上‘某个人逃避放逐’的漏洞,是堵上‘所有人联合起来’的漏洞。全车缺氧。一个人不投票,所有人一起死。这条规则的目的不是维持放逐,是维持分裂。它要的不是每一站都有人下车,是每一站都有人被‘我们自己’推下车。”

她停了一下。

“‘我们自己’。不是系统。系统只是提供了一个规则。推人的是我们。”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铁轨声。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点。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在她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温热的水汽。

“但规则有另一个漏洞。”林昭抬起左手腕。手环上,幽蓝色的光稳定地亮着。她把「能量值:∞」亮给所有人看。不是炫耀,是展示。像法庭上出示证据。

“我可以修改副本参数。进入条件、时长上限、难度系数、隐藏规则可见性。不包括‘投票规则本身’。规则是副本的骨架,碎片改不了骨架。但我可以修改——”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手环的蓝光在她指尖拖出一道残影,残影在空中停留,变成一个悬浮的界面。界面上是她从大厅带出来的副本参数面板。「废土列车·第37次班次」「规则数量:6」「隐藏规则可见性:已解锁」。

她点开「隐藏规则可见性」。

界面上浮现出一行原本被系统折叠的灰色小字。

「隐藏规则7:投票结果由票数决定。但‘票’的定义——任何能被计数的表达均可被视为一票。举手。起立。写在纸上。说出声。眨一次眼。呼吸一次。心跳一次。」

林昭把这一行字放大,让它悬浮在车厢半空中,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任何能被计数的表达均可被视为一票’。”她读出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当当地落在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意思是,系统不在乎你‘怎么’投的票。它只在乎投票这个动作‘有没有发生’。你举手,是一票。你说‘我投某某’,是一票。你沉默——也是。因为沉默在系统的计数逻辑里,是‘弃权’。弃权不是不投票,是投给了‘所有人’。你每沉默一次,就等于把自己的票平均分给了车厢里每一个人。你以为你在逃避选择。你只是在把选择权交给别人。”

她停顿。目光从悬浮界面移到车厢里每一张脸上。

“但反过来。如果你在投票之前,让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方式’表达同一种意向——系统就会把那当成一次投票。无论你们表达的是什么。”

车厢里有人动了。那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金发年轻人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他的手指修长,指甲边缘被啃过,和戴黑框眼镜的男孩一样的痕迹。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外表看起来年轻,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让我们所有人投同一个人?那不还是陆斯远那套——集中投票,牺牲一个,活大家。”

“不是。”

林昭的手指在界面上点了一下。隐藏规则7的下方,展开了另一行更小的灰色字体。

「注:若所有乘客在投票开始前达成一致——一致的内容可以是‘本轮不产生被放逐者’——则该轮投票视为‘已投票,无放逐’。」

“规则第一条说‘每站必须投票放逐一人’。第三条说‘车上永远保持满员’。这两条规则是冲突的。如果每一站都放逐一个人,车上怎么永远保持满员?除非——放逐不等于减员。有人下车,就有人上车。被放逐者下车,新乘客上车。满员。”

她抬起头。

“但如果你不‘放逐’,而是让一个人‘自愿在下一站下车’——系统会计为‘下车’,但不计为‘放逐’。因为放逐是被别人投票推下去的。自愿是‘规则未覆盖的行为’。规则只规定了‘投票放逐’。没有规定‘自愿下车’。”

车厢尾端,那个最后一排的女人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林昭,她看着自己交叠在腹部的手指。

“上一趟车,我试过。”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让所有人集中投票,投同一个人。那个人下车。系统算的是‘放逐’。因为那个人不是自愿的。”

“是。”林昭说,“因为‘所有人投同一个人’,那个人的意愿被覆盖了。系统读取的不是那个人‘想不想下车’,是投票结果。投票结果显示‘多数人要求他下车’。所以是放逐。但如果——投票之前,所有人达成的共识不是‘投谁’,而是‘这一轮我们决定不产生被放逐者’。投票的时候,所有人用同一种方式表达这个共识。系统会读取为‘投票已完成,无放逐对象’。然后,有一个人站出来,自愿在下一站下车。系统没有规则可以处理‘自愿下车’。规则只规定了‘被放逐者下车’。自愿下车的人,系统只能记录为‘乘客主动离开’。不是放逐。不是死亡。不是格式化。”

车厢里沉默了几息。铁轨声哐当哐当地填充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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