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比楼上重。
不是温度更低的那种重——温度确实低一些,大约低了三四度,皮肤裸露在外的小臂能感觉到汗毛根根竖起的微凉。但真正的“重”不来自温度,来自气味。这里的气味和楼上不一样。消毒水的比例更高了,空气清新剂的柑橘调几乎闻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建筑本体的味道——水泥被长期潮湿浸润后散发出的矿物腥气,混着旧纸张的干燥酸味,和某种金属缓慢氧化的、像舔硬币时舌尖尝到的那种铁锈般的微甜。
林昭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看着眼前这片被LED灯盘照成没有阴影的白色的空间。
病历档案室。
没有窗户。四面都是水泥墙,墙面刷了白色的防潮涂料,但涂料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已经开始起泡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基层。墙和地面的交接处有一道浅浅的水痕,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深一个色阶,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留下的黏液痕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第一排密集架脚下。
密集架。
一共六排。手摇式,机械结构,每排侧面都有一只圆形的金属手轮,手轮中心印着制造厂商的LOGO——一只展翅的鹤,鹤的脖子弯成字母S的形状。手轮上包着一层防滑橡胶,橡胶老化发硬,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每排密集架的长度大约五米,高度大约两米二,几乎顶到天花板。架子被纵向分隔成若干个病历存放单元,每个单元的金属隔板上都贴着分类标签。
灯光来自天花板上嵌入式的LED灯盘。和病房里一样的色温,五千K,正白光。这种光在楼上照在白墙壁白床单上,给人的感觉是“干净但没有人情味”。在地下二层的密闭空间里,同样的光却产生了不同的效果——不是干净,是暴露。把每一道墙壁的裂缝、每一块剥落的涂料、每一粒水泥地面上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现,像一个不留情面的审讯者在逼视。
林昭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被鞋底橡胶缓冲过的摩擦声。在楼上,这种声音会被走廊里的回响放大。在这里,声音几乎没有回响。水泥墙和密集架里的病历纸张吸收了大部分声波,剩下的被天花板的灯盘和地面之间的空气层吃掉,最后传回她耳朵里的只剩下一个干瘪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外面下雨似的残响。
她走向第一排密集架。
侧面的分类标签是打印体,黑色墨水在白色标签纸上,外面套着一层透明塑料保护套。标签上的字迹被塑料套的反光干扰了一瞬,她微微侧过头,避开灯盘在塑料表面的直射反光。
「A区·001-120」
「入院时间:20XX年1月-6月」
一百二十份病历。这只是第一排。六排密集架,每排如果都差不多容量,那就是七百份左右的病历。安宁疗养院收治过的患者数量,远超她在副本数据里看到的“累计进入人次:47”。
林昭的手指在腿侧敲了一下。三快一慢。三快一慢。她在计算。
四十七个人,是从“赛博精神病院”这个副本的结算数据里读到的。累计进入人次:47。存活率:0%。但这里的病历有七百份。多出来的六百多份病历属于谁?从时间跨度来看,第一排的入院时间标注的是“20XX年1月-6月”,半年的量。如果每一排代表半年,六排就是三年。三年前,正好是——创世智核AI伦理项目被叫停的时间。沈渡川“死于实验室事故”的时间。她被解雇的时间。
归墟试炼“内部测试版”创建的时间。
林昭握住第一排密集架的手轮。橡胶的龟裂纹硌在掌心里,防滑的凸起颗粒早就磨平了,只剩下一层硬而脆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表面。她用力转动手轮。机械结构在静止了不知道多久后被重新唤醒,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像老人从深睡中被叫醒时不自觉发出的呻吟。齿轮咬合着链条,链条带动轴承,轴承推动整排密集架沿着地面的轨道缓缓移动。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根极长的铁丝从耳膜的这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架子移开了一道大约六十厘米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林昭松开手轮,金属的冰凉残留在掌心。她侧身挤进缝隙。
架子内部是另一种气味。旧纸张的味道比外面浓郁得多,不再是“混着”,是“占据主导”。那种干燥的、带着极轻微酸性的纸浆气息,像一本在图书馆角落里沉睡了太久的书被忽然翻开时扑面而来的第一口气。病历夹是统一制式的,浅灰色塑料封套,A4大小,书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和姓名。她扫过第一层架子上的标签。
001-01。姓名:陈慕。年龄:34。入院日期:01。03。
001-02。姓名:方晓舟。年龄:29。入院日期:01。05。
001-03。姓名:纪如瑾。年龄:41。入院日期:01。07。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过的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扮演”过精神病患者、试图通过“被判定治愈”来离开这个副本的玩家。林昭的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塑料封套冰凉光滑,指尖经过标签凸起的边缘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高低差。她在找自己的病历。也在找另外四十六份。
A区没有。B区没有。C区没有。
她把前三排密集架都摇开,病历一份一份地过。手指在塑料封套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个在抢时间的档案管理员。但不是慌乱,是效率——她的大脑在快速处理每一个标签上的信息:姓名、年龄、入院日期、编号。这些信息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不到半秒就被分类归档,然后手指继续往下。一直找到第四排。
「D区·特殊病例·047-093」
特殊病例。林昭的手停住了。她把手轮转动,把D区密集架摇开,侧身挤进去。这一区的病历封套颜色和前面不一样——不是浅灰色,是浅蓝色的。和她的手环同色。和护士的制服同色。书脊上的标签也比前面的多了一行。除了编号、姓名、年龄、入院日期之外,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的信息更小,颜色不是黑色,是一种偏暗的、接近铁锈的红。
「碎片编号:——」
每一份病历的这行小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047。碎片编号:047。姓名:宋知意。年龄:27。入院日期:08。14。
048。碎片编号:048。姓名:陆之珩。年龄:31。入院日期:08。19。
049。碎片编号:049。姓名:温晴。年龄:24。入院日期:08。22。
林昭的手指在“温晴”的标签上停住了。二十四岁。入院日期是八月二十二日。大厅里,方如许把那只草莓发圈放在她手心里。那个女孩叫苏晚。二十二岁。大学学的是档案学。她把碎片用来读取了大厅里的记忆残片,然后把自己投进了赛博精神病院。
苏晚不在D区。
林昭继续往下。050。051。052。编号在增加,入院日期在往后推移。名字一个一个从她指尖滑过——有些是中文名,有些是英文ID和中文名的组合,有些纯粹是一串字母数字,像废土列车排行榜上那些已经变成了“数据”的先行者。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走进这个副本、然后没有走出来的人。她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蓝光里一下一下地跳动,和病历标签上那些铁锈红色的碎片编号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