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一年,三月。
沈潮汐大二下学期,陆野二十二岁。
他们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里,他们见了不到四十次面。平均每周一次,每次不到两个小时。加在一起,不到八十个小时。
八十个小时,连一部电视剧都看不完。
但沈潮汐觉得,这八十个小时,比她之前二十年的人生都重。她记得每一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像刻在骨头上的字,风吹不走,雨冲不掉,时间磨不平。
她记得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那天在她楼下,她说了句“路上小心”。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包住她的整个拳头,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手背,粗粝但温热。三秒。他握了三秒,松开,说“嗯”。三秒,她数了。那三秒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抽开。她不想抽开。
她记得他第一次亲她。
那天在她屋里,她给他看她的设计作业。是一张社区中心的方案图,她画了很久,改了无数遍。他低头看图纸的时候,脸离她很近,她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嘴唇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弹开了。他的脸很糙,胡子扎嘴。他愣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她。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干嘛”。她说“没干嘛”。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心跳快得像要死掉。
她记得他第一次叫她“潮汐”。
那天她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发烫,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他说“潮汐,你吃药了吗”。她愣了三秒。潮汐。他叫她潮汐。不是“你”,不是“沈潮汐”,是“潮汐”。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海浪拍在岸上,温柔又有力。她说“吃了”。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三圈。被子卷成一团,她裹在里面,像个春卷。
潮汐。
她想听一辈子。
##二
但异地恋最难的不是见面少。
是看不到头。
沈潮汐要读研,还要读三年。陆野的工地项目一个接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们住在同一座城市,却像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和一段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
沈潮汐开始想:我们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异地下去?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她能等。
她等得起。
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等。
或者说,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等。
她从来没问过。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三
四月的一个周末,陆野没来。
他发短信说:“这周来不了,工地赶工期。”
她回:“好。”
然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发了一下午的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楼下有人吵架,声音很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很凄厉。
她想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你不管它,它自己就发芽了。长出来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越缠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查了路线:坐公交到火车站,坐火车到他的城市,再坐公交到他的工地。
全程四个小时。
当天能来回。
她犹豫了十分钟。十分钟里,她喝了半杯水,上了两次厕所,在屋里走了十几圈。然后她背上包,出门了。
##四
她到工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