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一日,沈潮汐出发了。
陆野送她到火车站。
她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袋。背包是军绿色的,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一半,用一根铁丝拧着当拉手。手提袋是塑料编织的,红蓝条纹,是母亲在批发市场花五块钱买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瓶辣酱、几袋方便面、三个苹果。
辣酱是母亲做的,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外面裹着塑料袋,怕漏。辣酱里有肉末、花生、豆豉,很香,很咸,一点点就能下一碗饭。母亲做了两瓶,一瓶给她,一瓶留给母亲自己。
方便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她买了两包,母亲又塞了两包,一共四包。母亲说“路上吃”,她说“路上有盒饭”,母亲说“盒饭贵”。她没再说什么,把方便面装进了袋子。
苹果是母亲在菜市场买的,挑了半天,选了三个最大最红的。苹果装在袋子里,沉甸甸的,提起来坠手。
他们站在候车大厅里。
候车大厅很大,顶很高,铁架的,上面铺着白色的天花板。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滚动着,显示车次、发车时间、检票口。广播里在播报车次,女声,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字,不紧不慢。
周围全是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哄孩子。地上全是行李——箱子、袋子、编织袋、蛇皮袋,五颜六色的,堆得像小山。
沈潮汐看着陆野,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说了很多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陆野说。
“好。”
“好好吃饭。”
“好。”
“别省钱。”
“好。”
她说了一串“好”,像一个复读机。
然后广播响了。
“KX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X号检票口检票。”
她该走了。
她拿起背包,背上,又提起手提袋,袋子很重,坠得她身体往一边歪。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袋子换到左手,背包带子在右肩上勒出一道沟。
她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陆野还站在原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块油渍。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子。脚上穿着她买的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也没拿。
只是站着。
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脸。
想把他记住。
记住他眉毛的弧度。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点往下走,像两把倒悬的刀。眉心有一道竖纹,是长期皱眉留下的。
记住他嘴角的线条。他的嘴唇不薄不厚,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记住他眼睛里的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纹路,像年轮。那圈纹路在光线下会变成浅棕色,亮亮的,像琥珀。
“陆野。”她喊了一声。
他看着她。
“我会想你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