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溪水是凉的。
不过比冷宫好上太多太多。
冷宫的地砖是凉的,慧妃的笑是凉的,萧观琰背过身去的那道背影也是凉的。
可眼前这溪水的凉不一样——它带着活气儿,带着鱼尾巴扫过脚踝的痒,带着芦苇丛里野鸭子扑棱翅膀的动静。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十根脚趾头在清澈的水里微微发白,趾缝里挤出软滑的淤泥。阳光穿透树叶与芦苇草撒到水面,在她小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
桑昭珠又把另一脚踩下去,溪水漫过脚背时激得她一哆嗦,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最初!
回到了她喜爱的江南!
头顶的太阳晒得她眯起眼,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捞起一把水草。
小春在岸边放声笑道:“哈哈……姑娘,你怎么还摸了一把水草!”
她往小春的方向望去,唇红齿白地露出璀璨的笑容,心想:“这一刻,小春还好好活着。”
活在这里真好。
小春急得跳脚,喊道:“姑娘,你看我做什么呀?你脚下!你脚下好像有一只大鱼!”
桑昭珠立刻屏息凝神,看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摆着尾巴从她脚边游过,优哉游哉滑出淡淡的水波纹。
哗啦。
一声水响,桑昭珠已把那条鱼死死扣在掌心。鱼尾用力拍打在她手腕上,甩了她一脸的水珠。
“姑娘!”小春在岸边又惊又喜地跳脚,“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桑昭珠把鱼往背后的篓子里一塞,抹了把脸上的水,冲小春笑得眼睛弯弯,得意道:“我可是桑昭珠,当然能抓到!”
阳光正好,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泛着金光,尽显意气风发。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桑昭珠背着装满鱼的篓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和小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草房子走。
远远地,她望见草房子门口站着一排人。
青衫布衣,个个站得笔直又整齐,像是从画里剪出来贴在这破落院子前的。最前头站着身姿挺拔的人,负手而立,衣袍暗纹绣金边,非富即贵的世家模样。
小春下意识往她身后躲,十岁出头的姑娘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颤声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官家老爷了?”
桑昭珠充耳不闻,却把小春往身后挡住,脸色却几变,方才还张扬得发亮的杏眼顿时愣住。好像有一瓢凉水从头浇到尾,身上烟火气都给浇去得悄无声息如同死水了。
她至死都认得那张脸。
前世,他把她从乡下接回京城,教她不到半年规矩便送她出嫁,而在她被废入冷宫后,却未曾递进来过一句话。
桑家现任家主……也是,她的生父。
桑昭珠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紧紧盯着他,忽然庆幸自己刚从溪里出来,脸上肯定又是泥又是水,恰好遮住所有不属于这个年纪里所有愤恨的眼神。
桑权似有所觉,转过身时目光从她水混着泥巴的裙角,移到她背后装满鱼的篓子,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鹰眸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儿。倒像是在估算一件刚寻到的物件还能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