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被他轻揽在怀,周身每一寸筋骨都绷得发紧,一颗心在胸腔里狂乱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满心笃定,小昭王与真正的王妃早已相识相知,彼此熟悉音容笑貌,只要她一出声,语调气息稍有差池,便会立刻被识破身份,届时假王妃、双命案、刺杀阴谋一并爆发,她必将万劫不复。于是她死死咬紧牙关,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只在一片僵硬慌乱中,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图缓缓拨开他落在自己腰上的手,想要稍稍拉开一点让人窒息的距离。
可她的指尖刚一碰到他的手腕,小昭王便顺势轻翻手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而稳定,轻轻包裹住她的掌心。那一瞬间,谢狸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冻僵,她掌心那道常年握剑、奔波历险留下的陈旧疤痕,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的指尖之下。谢狸心头骤然一紧,警铃在脑海中疯狂作响,只当是身份即将败露,后腰处的手瞬间绷紧,紧紧攥住了藏在暗处的匕首,指节泛白,全身蓄势待发,只等对方稍有异色,便立刻拼死一搏。
然而,预想之中的冰冷质问、凌厉拆穿并没有到来。
小昭王只是轻轻摩挲着她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声音里没有半分怀疑与审视,反倒溢满了真切的关切与心疼,语气温柔低沉,一点点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你这手上,怎么会有这样一道疤?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从未有人同我说过?”
他微微顿住,目光缓缓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庞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浅淡的疑惑,又带着一丝久别初见的柔和。
“再者,你怎么一直戴着面纱?我们……这应当算是第一次真正见面吧。不如摘下来,让我看一看你。”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入耳中,谢狸整个人猛地一怔,脑海中轰然一声,长久紧绷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他与真正的小昭王妃,自始至终,从未见过面。
既然从未相见,便不存在声音、容貌、举止习惯上的熟悉,更不存在一眼识破的可能。她之前所有的恐惧、紧绷、孤注一掷,竟全都是一场自己吓自己的虚惊。念头转过,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下,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声音压得轻柔低缓,尽量模仿着大家闺秀的温婉语调。
“面上留有疤痕,模样不甚好看,怕惊扰了王爷,还是不摘为好。”
小昭王听了,并没有强求,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望着她覆纱的脸庞,眼底怜惜愈深,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微微收紧。
“既如此,便依你。只是这客栈人多眼杂,喧闹不安,实在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这就回商府去,若是你不喜欢那里的拘束,我即刻让人另外寻一处安静雅致的府邸安置你,保证清净舒心。”
他语气平缓,一字一句,皆是为她细细打算,带着自然而然的体贴与笃定。
“漕运的事务繁杂,恐怕还要在此耽搁一段时日,等这边诸事了结,我们便一同回京。回京之后,我立刻为你补办婚礼,风风光光,娶你入门。”
谢狸听得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清醒过来。
她如今是假冒的王妃,如何敢与他一同回府?如何敢日日伴在他身侧?相处日久迟早会被拆穿。她连忙再次轻轻摇头,语气温顺妥帖,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必麻烦王爷,我住在客栈便好,清静自在。王爷平日里若得空,过来看看我,便是了。”
小昭王听了,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太后老人家,看得实在太紧了。明知你身子素来孱弱,还非要你跟着一同过来,生怕我在这边委屈了你。更何况,我们尚未正式成婚,她倒日日急着盼着抱孙子了。”
他一句话说得自然亲昵,谢狸却听得心头怦怦狂跳,面纱之下,脸色早已微微发白。
她垂眸静立,一言不发,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收紧。
谢狸一路安然回到商府府邸,心头始终悬着方才在酒楼里发生的一连串惊涛骇浪。她强自按捺住纷乱的思绪,摒退了沿途跟随的下人,脚步沉稳而急促地朝着安置姚眉珠的偏院行去。廊下灯火昏黄,映着庭院里斑驳的树影,夜风掠过枝头,带来几分深冬特有的清寒,也让她越发清醒地意识到,蔚州城内埋藏的秘密,远比她最初预料的更加深重可怖。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些许安神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晕柔和却微弱,将不大的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沉郁的光影之中。姚眉珠已经悠悠转醒,斜倚在床头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藏着劫后余生的坚韧与洞悉世事的沉静,见到谢狸推门而入,眼底轻轻泛起一丝微澜。
谢狸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示意她不必勉强起身。她在床沿缓缓坐下,目光凝望着姚眉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紧迫。
“你昏迷的这段日子,城中发生了太多翻天覆地的变故。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问你。除了当初你与我提起过的文家旧案,蔚州城内,是不是还发生过足以震动朝野、却被强行压下的人命大案?”
姚眉珠的呼吸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这句话触碰到了心底最深最沉的一段隐秘。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谢狸凝重认真的神情上,缓缓点了点头,虚弱却清晰地开口。
“你猜得没有错,蔚州城内,的确压着一桩尘封十余年、无人敢触碰的滔天旧案。不知你是否听过,当年权倾一方的漕运总督齐白鸿,最后惨死在御河道边。”
谢狸的心口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她并非从未耳闻,只是一直以来都只当是遥远朝堂上的一段模糊旧事,从未想过,这段旧事竟与蔚州、与漕运、与如今忽然现身的小昭王紧紧纠缠在一起。
姚眉珠轻轻喘息了一下,似乎每多说几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可她依旧坚持着,一字一句地将埋藏多年的秘闻缓缓道出。
“我也是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外间下人们低声议论,说小昭王已经抵达蔚州,才猛然想起这件被人遗忘多年的往事。你或许还不知道,小昭王,正是齐白鸿的亲侄子。齐白鸿当年身居漕运总督高位,手握南北水路命脉,他是商老太爷亲妹妹所生,论起亲缘,乃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她稍稍停顿,目光沉沉地望着谢狸,继续说道。
“齐白鸿一生未曾娶妻,膝下没有半儿半女,而昭王夫妇当年生性洒脱,偏爱四处游历,常年不在宫中。小昭王自幼便是由齐白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两人之间的情谊,早已胜过寻常骨肉至亲。也正是因为这样,齐白鸿在御河道边离旗惨死的消息传来之后,小昭王一夜之间心神俱溃,骤然病倒,缠绵病榻多年,闭门不出,不肯见任何人。那一场大病凶险万分,几乎夺走了他的性命。”
姚眉珠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