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对方脸上,清冷又坚定。
“更何况,我方才进门时,分明见蔡管事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喝茶歇息,神态悠闲,想来是清闲得很。既然如此,多费些功夫又有何妨?总不能这些账目明明对不上,我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便放过去。若是真那样,等卢管事回来,发现我留给他这么一摊烂账,查不清、理还乱,到时候要怪的,便是我办事不牢靠了。”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敲账册,示意对方无话可说便继续对质。
蔡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再也找不出半句能搪塞的话来。
谢狸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半分缓和,反倒轻轻一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落在厚厚一叠破绽百出的账册上,语气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敲在蔡寮的心口上。
“蔡管事,你这账目做得,也实在是太不走心了些,简直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里头的猫腻。一笔一笔,虚增的价钱、重复的采买、凭空多出来的耗损,全都明晃晃摆在纸面上,我不过是随手一翻,便揪出这许多问题。”
她抬眼看向蔡寮,目光清亮,语气里的嘲讽毫不遮掩。
“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你这采办司管事的位子,当得可真是悠闲自在。谁不知道,采办一向是府里顶顶要紧的肥差,旁人挤破头都未必能沾上边,偏生你坐得稳稳当当。想来,你是跟上头的人有些交情,才有这般底气吧?”
谢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可你也不想想,这官府就这么大一点地方,钱粮就这么些数目,再多的家底,也扛不住你这般日日克扣、天天捞取。我们这些底下跑腿的捕快、差役,平日里想凑在一起喝杯薄酒,都得小心翼翼跟大人讨个赏,攒上许久才敢去一趟酒楼。可倒好,你这位蔡管事,根本不必这般辛苦,只需要在账册上动动手指头,银钱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自己的口袋。”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轻轻叹了一声。
“怪不得我近来总觉得,府里厨房的饭菜是越来越难吃,分量也一日不如一日。从前我还只当是厨子手艺生疏,如今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我那一份饭钱菜钱,早就在采买的时候,被你一层层克扣干净了啊。”
蔡寮被她这几句明嘲暗讽逼得面红耳赤,再也撑不住先前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脖子一梗,竟当场翻了脸。
“谢捕快说话放尊重些!”他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低吼,眼底满是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恼羞成怒,“我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从无半分差池,岂容你在这里凭空污人清白!”
他上前半步,指着账册,强作理直气壮:“账目上的事,向来是公对公、账对账,市价有高有低,耗损有多有少,本就不是你一张嘴就能定死的!你不过是替卢管事临时顶班,半路杀出来查我,凭什么一口咬定我中饱私囊、克扣饭食?”
“我与上面几位大人相识多年,谁不知道我蔡寮做事稳妥?你一个小小的捕快,不过会算几笔烂账,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编排我的不是!”蔡寮气息急促,越说越横,试图用声势压人,“我看你是故意找茬,想借着查账的由头,在府里出风头、立威风!真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可要想清楚!”
蔡寮被她一句句戳破心思,早已没了先前那虚张声势的底气,只梗着脖子强撑颜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深处藏着藏不住的慌乱。他正要拔高声音,试图用气势压下这难堪的局面,谢狸却已先一步抬眼,眸色沉静如寒水,却在一瞬之间迸出刺骨锋芒,整个人身上散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叫人不敢直视。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淡淡落在对方狼狈不堪的脸上,声音清冷却平稳,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早已写好的定论。
“蔡管事,事到如今,何必再做这无谓的狡辩。你在府衙当差多年,每月俸禄多少,家中开销几许,府中上上下下,心中皆有数。你平日里穿得体面,出手也算宽裕,可谁也不曾想过,你竟宽裕到了这般地步。”
她微微一顿,视线扫过案上破绽百出的账册,再落回蔡寮惨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清晰可辨的讥诮。
“就在上个月,你在东平街最金贵的地段,悄无声息置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青砖私宅。那一片院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贵地界,门楼气派,庭院幽深,一砖一瓦皆值高价,便是有些家底的商户,也要积攒半生才敢奢望,你一个小小的采办经管,竟眼都不眨便拿了下来。”
话音落下,蔡寮浑身猛地一颤,双腿几不可查地打了个哆嗦,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狸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扎进对方最隐秘的痛处。
“新宅落成之后,你又大手笔置办全套梨木家具,陈设精致,用料考究,比府衙大人的居所还要讲究。你一口气雇了四名贴身婢女、两名厨娘,专人伺候起居,日日锦衣玉食,花销阔绰,这般排场,哪里像是一个靠俸禄度日的小吏?”
她目光微冷,径直掀开那层最不堪的遮羞布,不留半点情面。
“还有你藏在那深宅之中的心尖人红嫣。她原是花柳巷出身,沦落风尘多年,前些日子被你重金赎身,娇养在东平街的新宅之内。你为博她一笑,珠钗要选最精巧的,绸缎要挑最上等的,胭脂水粉皆是京城来的稀罕物,出手豪阔,一掷千金,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谢狸俯身,指尖轻轻敲在厚厚的账册之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采办司里格外刺耳。
“我倒想问问你,蔡寮。你既无祖产继承,又无外财接济,只靠着官府那一点微薄俸禄,凭什么置下如此豪奢的宅院?凭什么养得起这般娇贵的红颜知己?凭什么过着比上官还要体面舒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