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让咱家先给王妃上柱香。”
“说起来,咱家小时候,也曾受过王妃几分照拂。若是让太后知道,咱家到了王府,连柱香都不上,未免太过失礼了。”
屏风后的谢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冷然一嗤。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寡,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仗着太后在朝中撑腰,权势几乎手握半壁江山。只是他素来被兄长明谦处处牵制,两人明争暗斗多年,谁也不肯让谁。
可鲜少有人知晓,他兄长当年双腿残废,虽是太后暗中下手,顾家却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太后要的从来就是兄弟二人互相制衡、彼此掣肘,好稳稳拿捏在掌心。可即便如此,明寡依旧比他那位隐忍克制的兄长更加张扬狠厉,更得太后明面纵容,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今日在禹王府灵堂之上如此张狂,倒也半点不意外。
赵政督缓缓上前一步,稳稳立在明寡面前,周身丧服垂落如墨,神色平静得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锐利,他抬眸直视眼前这位气焰嚣张的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语气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既然大人是感念王妃昔日恩德而来,本王自然应当以礼相待,只是本王倒有些好奇,锦衣卫当差向来有森严规矩约束,大人这般擅离职守、私自行动,可符合朝廷定下的法度?掌印公公蔺進,又是否知晓大人此刻身在赵政督府之中?”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块重石狠狠砸进明寡心底最隐秘的忌惮之处,明寡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狭长冷冽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此番前来追杀谢狸,本就是未经掌印太监许可的私自行动,蔺進身为太后眼前最得势的心腹,平日里纵然对他多有纵容,也绝不会容忍任何人越过他的权威擅自行事,他不在乎云贵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也不在乎谢狸是不是真的有罪。
他只在乎自己的地位与威严不容半点挑衅,一旦明寡此番行动没能一击必中,反而当众暴露了锦衣卫的身份,将这桩见不得光的阴谋摆上台面,所有的麻烦都会接踵而至,所有的罪责也都会尽数落在他的头上。
云贵之死本就是一桩不能公之于众的丑闻,若是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世人知道云贵是在马厩旁轻薄婢女时被人反杀,丢的不仅仅是锦衣卫与后宫的脸面,更会让皇上借机发难,直指太后治理后宫无方,动摇太后在朝中积攒多年的威信。
可若是将这桩罪名强行安在谢狸的身上,将她定性为胆大包天暗杀朝廷命官的要犯,局面便会全然不同,他们既能顺理成章地掩盖丑闻,又能名正言顺地指责地方官府办案不力,借机狠狠打压赵政督的气焰,让赵政督清清楚楚地认清自己的位置,让他明白即便身为尊贵的皇亲国戚,也终究不过是太后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赵政督的身世本就藏着太后最深的忌惮,他是皇帝同胞姐妹高阳长公主所生,血脉之上天然便站在皇帝一侧,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实权,他的生父又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权势滔天的异姓王阙王沈尧,这样的身份与实力,足以让太后日夜难安。
此次派明寡闯入王府,为捉拿要犯,还实为敲山震虎,一来试探赵政督的态度与底线,二来逼迫赵政督展露锋芒,可赵政督自始至终表现得安稳沉静,无欲无求,既不攀附也不反抗,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太后更加不安。
太后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王爷,而是一个懂得畏惧、懂得争抢、懂得俯首称臣的附庸,在这深不见底的权谋漩涡之中,不争权便会被蚕食,不夺势便会被打压,不站队便会被两方抛弃,这是朝堂之上永恒不变的道理,也是明寡今日站在这座灵堂之内,最核心的目的。
屏风之后的谢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寒意层层蔓延,她静静看着厅中针锋相对的两人,将这盘缠绕着权力、阴谋与杀意的棋局看得一清二楚,明寡的嚣张跋扈,赵政督的隐忍克制,太后的深谋远虑,掌印太监的权威不容侵犯,所有的人心算计都在这座缟素满目的王府之中展露无遗,而她自己,正是这盘棋局之上,最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屏风之后的谢狸将厅中剑拔弩张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翻涌的寒意一层层漫过四肢百骸。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既已沦为这盘权谋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她从一开始便无路可退,更没有半分抽身的余地。
或许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只是从前的她尚且懵懂不自知,一味凭着本心反抗挣扎,却不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顶撞与不从,早已狠狠激怒了身居高位的掌权者,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原先还天真地以为,此事不过是曹家人为了讨好掌印太监蔺進贵才急着将她灭口以平息事端,直到此刻亲眼见到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寡亲自现身,她才猛然惊觉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复杂。
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直接动用锦衣卫这般锋利的爪牙来取她一介弱女子的性命,看来太后与掌印太监之间,那些深埋在平静之下的猜忌与制衡,远比她所能窥探到的更加深重尖锐。
若非彼此间的忌惮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锦衣卫断不会如此上赶着讨好一名掌印太监,甚至不惜放下手中太后交代的其他要务,亲自出动对她赶尽杀绝。
谢狸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冷峭的思量。若是太后得知自己麾下最得力的爪牙,竟然为了掌印太监一桩微不足道的私怨便擅自行动,不惜大动干戈,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后,会不会也因此对蔺進贵日渐膨胀的权力与威望生出疑心?
毕竟眼下的局势早已明了,掌印太监的权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太后最初预设的界限,隐隐有了尾大不掉之势,这一点,绝不会被身居高位的太后视而不见。
这一点,想必也是掌印太监蔺進贵最恐惧、最忌惮的要害。他费尽心机遮掩云贵在马厩轻薄婢女而死的丑闻,不惜动用外力封口,为的便是将一切污秽牢牢摁在暗处,绝不能让半分风声传入太后耳中。
无论是云贵自作主张的轻薄行径,还是锦衣卫越界为他出手杀人的莽撞,但凡有一星半点泄露,都足以让他在太后心中落下擅权干政、私结爪牙的罪名,他如今稳坐掌印之位所依仗的恩宠与信任,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谢狸蜷缩在屏风阴影之中,指尖冰凉,思绪却在一片死寂里飞速运转,将眼前所有诡异的细节一一串联。
她忽然生出一个更为刺骨的念头,一个足以推翻此前所有猜测的真相,明寡此番不顾一切大闹禹王府,会不会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
锦衣卫看似在为蔺進贵出头,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向太后的对立面。他们只需稍稍流露半分痕迹,便能让蔺進贵从主动掌控局面,瞬间沦为被动受制的棋子,进退两难,百口莫辩。
以明寡的精明狠戾,以锦衣卫素来缜密的行事作风,他们绝不可能看不清这其中的凶险与利害。可他依旧来了,依旧当众杀人,依旧肆无忌惮地亮出身份,将一场本该隐秘的灭口,变成了满城皆知的闹剧。这其中的反常,恰恰藏着最阴毒的算计。
更何况今日禹王府内,还坐着一位从京城专程赶来吊唁的王老夫人。王家在京中根基深厚,与谢家更是一荣俱荣的世交,消息传递之快、眼线之广,远超常人想象。
待王老夫人离府之后,将锦衣卫在王妃灵前滥杀无辜、肆意张狂的一幕原封不动传回京城,传入太后耳中,那位久居上位、最忌讳臣下权势过盛的太后,心中必然会对蔺進贵生出难以磨灭的猜忌。
太后会想,为何锦衣卫竟敢为了一个掌印太监,如此不顾规矩、不顾皇家颜面、不顾亲王威仪。太后会疑,为何蔺進贵的一句话,便能驱使手握重权的锦衣卫私自擅闯王府。到那时,蔺進贵再如何辩解,都洗不脱私结禁卫、权越分寸的嫌疑,他越是权势稳固,便越会成为太后眼中最危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