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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里那阵刺骨的冰寒与盛夏的燥热,还缠在骨血里未曾散去,眼前的光影却骤然一收,从多年前那座鎏金溢彩的长安宫阙,落回了此刻沉冷如渊的殿内。
暑气早已不是当年那种灼人的盛暑,而是一种沉闷压抑的暗热,裹着殿中未散的对峙之气,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魏平觉方才那句冷厉如刀的质问,还悬在半空未散,空气紧绷得似一触即断。
蔺進贵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那双曾映过少年帝王膝头清甜果香、也藏过冰鉴透骨寒意的眸子,此刻深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波澜,只剩历经沉浮后的沉敛与威严。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旁脸色发白的女主,只抬了抬眼,对着殿外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内廷第一人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威势。
“搬把梨花木椅来。”
声音清润,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叫殿外伺候的小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不过瞬息,两名内侍便躬着身,轻手轻脚抬来一把上好的梨花木椅。
木料温润细腻,纹理清雅,铺着暗纹锦垫,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矜贵。椅子稳稳落在魏平觉身侧半步之处,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恰是同席而坐的体面,又守着君臣分寸的界限。
待椅子放稳,蔺進贵才缓缓落座。
他脊背挺直,不倚不靠,一身暗云纹织锦内侍蟒袍垂落如墨玉,衬得那张清俊昳丽的面容愈发白皙冷贵。
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遮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姿态闲适,气场却如深潭一般,无声无息,便将殿内所有的注意力都拢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急着开口,先静静看了魏平觉片刻。
那目光不锐、不厉,却像一把浸过岁月寒霜的刀,轻轻一拂,便剖开了眼前人层层叠叠的伪装与气势。他看过少年时被帝王抱在膝上吃葡萄的天之骄子,也看过如今手握重权、声色俱厉的朝廷重臣。
天上云端,他曾远远仰望;而今咫尺相对,他已是能与对方并肩而坐的人。
一息沉默,压得人几乎窒息。
终于,蔺進贵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温雅,却字字带着冰碴,直刺要害。
“魏大人这般动怒,追究旁人的过错,倒叫奴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顿了顿,唇畔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奴才那个不成器的干儿子云贵。他死得不明不白,这笔账,魏大人是不是也该,给奴才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