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声音低而诚恳。
内堂之中静得只剩下轻浅的呼吸与茶烟缓缓浮动的声响,谢狸垂首立在堂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皮肉间未散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她此刻的心神却异常清明,知道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知府大人,早已将她层层遮掩的心思看穿,再无半分辩解与隐瞒的必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与不安,目光坦荡清亮,迎上知府那双淡如寒潭却洞悉一切的眼眸,声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将藏在心底最深、最周密的盘算,缓缓道来,每一层逻辑都环环相扣,每一步用意都直指官场最微妙的人心。
“大人,沈砚这桩案子,说到底不过是一桩地方小民的命案,内情曲折、关节隐秘,真正知晓其中来龙去脉的,也只有衙内少数几个经手之人,对外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案,若不是有心人刻意深挖细查,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属下今日受罚,正是因此案而起。”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沉缓,将最关键的利害关系层层剖开。
“属下之所以故意挑选今日、在曾大人回衙的时机受罚,并非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更是为了替曾大人,替那位被弹劾停职的副官周寅,撇清外界最恶毒、最致命的猜忌。如今周寅被人揭发收受贿赂、私换狱所、擅自放走重犯,罪名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撼动整个司狱衙的根基,而周寅身为曾大人一手提拔、最为信任的心腹副官,在外人眼中,早已与曾大人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周寅坐实贪赃枉法的罪名,那些心怀不轨、伺机而动之人,第一个便会将脏水泼到曾大人身上,暗指这一切都是曾大人在背后默许、授意,甚至是分润好处,是他纵容自己的心腹在刑狱之中胡作非为、践踏法度。这般猜忌一旦传开,曾大人多年积攒下的清正名声,便会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百口莫辩。”
说到此处,谢狸的声音微微压低,透着一股身处官场之中身不由己的清醒与无奈。
“所以属下才甘愿主动领受这顿杖责,甘愿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属下今日因越权私审、莽撞行事而被当众责罚,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出去,落在外人眼中,意义便全然不同了。旁人只会看到,曾大人公正严明、赏罚分明,即便是对一个偶尔帮他办事、略有几分印象的小捕快,犯了过错也绝不姑息、毫不偏袒。连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捕快,曾大人都能做到秉公处理、不徇私情,又怎么可能亲自带头破坏法度、纵容自己的心腹贪赃枉法、私放人犯?”
她目光诚恳,字字句句都戳在最要害之处。
“属下受这一顿罚,便是将沈砚一案所有的风波与过错,尽数引到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莽撞行事的小捕快身上,与曾大人彻底切割开来,与周寅的罪行彻底区分开来。如此一来,即便日后有人想借机攀咬、恶意揣测,说周寅是受曾大人指使,也找不到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更无法动摇曾大人分毫。属下这般做,不过是以一身小小的皮肉之苦,换曾大人一身清净、一身清白,让他不必被属下牵连,不必被这场无端风波拖入泥潭,更不必因为心腹犯错而蒙受不白之冤。”
内堂之中静了一瞬,方才谢狸那番层层剖白、环环相扣的思量落下,连空气中都似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通透。一直静坐旁听的曾刍议缓缓抬眸,原本温和沉静的眸底漾开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目光落在堂下的谢狸身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又藏着几分对她这份玲珑心思的叹赏,全然没有半分责备,反倒透着一股被人悄悄护了一回的微妙暖意。
他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式的调侃,声音温润却不失上官气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堂中。
“听你这么一说,本官反倒还不得不领下你这份情了?”
他微微顿了顿,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点破却不戳穿的从容。
“你这般费尽心思,主动揽下过错、受下责罚,一边替本官堵住了外头所有的猜忌口舌,一边又悄无声息地给本官递了这么大一个台阶,难不成,你是真以为,对本官施这般小恩小惠,本官便会念及你的‘功劳’,顺手将你提拔进东狱,遂了你的心愿?”
话语温和,却带着一丝轻浅的锐利,点透了她心底那点未曾明说的期盼。
“本官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喜这般暗中牵扯、互相亏欠的人情。你如今这般做法,看似周全妥帖,反倒是将本官推入了不仁不义的境地。你想想看,你已经主动出头,替本官挡了这场风波,替本官清了所有嫌疑,若是本官此刻还不帮你将沈砚这个犯人给拿回来,秉公处置,还你一个公道,那本官岂不是平白无故承了你一个小捕快的情,反倒显得本官不近人情、不知好歹了?”
一席话落下,曾刍议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温和而明亮,早已将她所有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内堂之中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凝滞,方才萦绕在堂间的浅淡笑意与通透之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审视,茶香依旧轻缓浮动,光线落在青砖地面上静悄悄的,却让人心头无端生出几分紧绷。
曾刍议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原本温润沉静的眸色慢慢变得深敛,目光静静落在堂下垂首而立的谢狸身上,其中多了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探究,语气也从方才的调侃温和,转为平静却带着分量的追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堂间,敲在人心之上。
“你倒是心思缜密,一环扣一环,连本官都险些被你绕进去。”
他微微顿了顿,身姿依旧端正沉稳,语气平缓无波,却藏着不容回避的锐利,直直指向这件事中最令人疑惑的关节之处。
“只是本官倒想问问你,周寅被弹劾、已然被撤出刑狱下狱查办这件事,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就连本官自己,也是方才刚刚得知此事,你不过是一个在外奔走办案的小捕快,既不在司狱核心,也不接触机要文书,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竟能比本官还要早一步知晓这般隐秘之事?”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没有凌厉的逼视,却让人无从躲闪,话语之中的疑虑清晰分明,将心底最关键的猜测缓缓道出。
“除非你在西狱之中,早已经安插了你自己的眼线,才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拿到如此机密的消息。”话音落下之后,内堂陷入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
“大人误会了,同僚之间彼此闲聊互通消息,又怎么能算得上是眼线呢。”她语气平和自然,不带半分刻意遮掩的局促,只是将一切归于最寻常不过的衙内日常,缓缓继续说道。
“不过是平日里大家当值间隙凑在一处闲谈,说些衙内新近发生的琐事罢了,所谓的消息灵通,也不过是听了些旁人随口议论的八卦闲话,不曾想竟被大人如此较真,倒是属下失言了。”她微微垂眸,神情温顺而诚恳,将所有看似机密的消息来源,都轻描淡写地归于捕快之间最平常的闲谈往来,既不承认有心打探,也不否认消息来源,只以一句简单的同僚闲话轻轻带过,既化解了眼前的试探,又不至于显得刻意狡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内堂之中的凝重气氛在谢狸轻描淡写的回应后渐渐松弛下来,曾刍议望着眼前神色坦荡、应对得体的谢狸,原本沉静深邃的眸中重新泛起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责备,没有猜忌,反倒带着几分对她机敏聪慧的默许与认可,他缓缓靠回椅中,周身的压迫感尽数散去,只余下上官对下属的审视与提点。
“你倒是个有心计的,心思转得快,应对也周全,滴水不漏。”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坦然的肯定,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话语之中满是通透与了然。
“只不过在官府当差办事,本就身处风波之中,若是半点心计都没有,半分自保的能耐都没有,恐怕连一日都难以安稳立足,你这点心思,本官非但不怪,反倒觉得合情合理。”
曾刍议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狸身上,多了几分认真的叮嘱之意,语气也随之变得郑重了几分。
“只不过今日实在可惜,若非有知府大人在场,一针见血将你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机尽数揭露出来,让本官看清了你这一身玲珑算盘,本官今日还就真的顺势将你调入东狱,放在身边重用了。”
他神色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字字清晰地传入谢狸耳中。
“你如今的心智与能耐虽好,可终究还是欠缺了几分沉淀与打磨,眼下还不是踏入东狱的最好时机,便安心在捕快这个位置上再多历练历练,沉下心性,积攒本事,日后自有你施展抱负的地方。”
曾刍议眸中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更加从容随意,不再有半分审视与压迫,只如同寻常交代公务一般,缓缓开口叮嘱。“你若是执意想要将沈砚这名犯人追拿回来,尽管亲自去跟知府大人开口讨要便是。”
他语气平缓,字字清晰,将其中的关节轻轻点透。“毕竟这名犯人当初是经由知府大人的手提走安置,如今想要重新提审追回,自然也要由他出面最为妥当,你只需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不必有太多顾虑。”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直接,既给了谢狸明确的指引,也将此事的处置权轻轻交到了她自己的手中,算是对她今日一番周全心思的默许与成全。
话音落下之后,曾刍议不再多言,对着上首的知府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迈步,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内堂,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之中,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方才还略显热闹的内堂瞬间安静下来,偌大的空间里,便只剩下谢狸与赵政督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