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她在谢府最暗无天日的年月。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连府里的旁支庶出、管事仆妇都敢随意踩她一脚。不过是不小心撞翻了一盏茶,便被安上顶撞长辈的罪名,关在冷院,硬生生罚了三天不准吃饭。
寒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她身上只有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衣,饿得眼前发黑,浑身发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散尽。再熬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趁着深夜看守松懈,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翻墙逃出谢府,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冻得双脚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拼命往前跑,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
可没跑出多远,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直直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过来时,天地间还飘着细小雪丝,冷意刺骨。
入目是一张清瘦干净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料子普通,针脚粗糙,看上去和她一样穷困,半点富贵气都没有。腰间只悬着一柄裹着粗布剑鞘的长剑,身形挺拔,脊背如松,明明一身寒酸,却站在风雪里,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侠客风骨。眉眼疏淡温和,没有半分轻视与怜悯,只静静看着她,见她睁眼,便默默递过半块烤得微焦、却足够救命的麦饼,又递过一瓢带着暖意的清水。
他没问她是谁,没问她从哪来,更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举动,却把她从鬼门关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那个人,就是当年的岳放云。
后来她才知道,岳放云那时正四处游历,途经宣城,喜欢这里的安静,便在城郊置了一处简陋小院,取名逐云居,暂时定居下来。她从此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有空便从谢府偷偷跑出来,缩在逐云居的角落,安安静静陪着他。
看他在树下练剑,看他对着远山发呆,看他手持一根枯枝,在泥地上一遍一遍画着圆,一圈又一圈,从容得让人心安。
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江湖过客,直到那一日,她亲眼看见他出手。
几个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持刀拦路,欺压路人,气焰嚣张。岳放云本不想多事,却被对方步步紧逼,终于懒怠再退。
她至今记得那一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凶狠狰狞的神情,他只是随手拔剑,剑光如流星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不过两三息之间,那几个壮汉便应声倒地,兵器脱手,再无反抗之力。干净、利落、决绝,不带半分多余动作,却威慑全场。
周围百姓吓得四散奔逃,惊呼不止,唯有她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烧了起来。
她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点害怕,只觉得那道在风雪中拔剑的身影,酷到了骨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耀眼、最让人安心的模样。
那天她一路追着岳放云回逐云居,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缠得他寸步难行。
她仰着一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倔强与向往的小脸,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一遍又一遍,认认真真、无比虔诚地恳求。
“岳先生,你收我为徒吧!”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冻,更不怕见血!”
“你教我剑法,教我功夫,我以后就能保护自己,再也不用被人欺负,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求,只求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只求能站在他身边。
可那时候的岳放云,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语气清淡却无比笃定,一字一句,她记了整整十几年。
“收徒麻烦,教剑费心。我这一生闲散惯了,不想被牵绊,也不想教人。”
“你性子太跳脱,不适合练我的剑。”
“江湖太危险,女孩子安稳度日便好。”
“我不会收徒。”
一句一句,温柔,却又决绝。
她求了一次又一次,缠了一回又一回,得到的始终都是摇头。
她以为,他是真的一辈子都不会收徒。
可现在呢。
他游历归来,不过是在赌坊偶遇一个心思深沉、满腹算计的少年,不过是听了几句刻意编排的拜师之言,居然就愿意放弃赴约,愿意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细谈收徒授剑之事。
当年那个说嫌麻烦、说不愿牵绊、说绝不收徒的人,好像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谢狸心口又酸又涩,又委屈又憋闷,腮帮子不自觉地鼓了起来,像一只藏了好几年的果子被人硬生生抢走的小兽,又气又好笑,却又不能当场冲进去掀翻场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退出廊道,混在赌坊鼎沸的人声里,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