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郊外山庄的上空,四下寂静得只剩下寒风穿过枯树枝桠的呜咽声,听起来既荒凉又诡异。整座山庄原本就是用来临时存放待焚死囚尸体的偏僻之地,平日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始终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吸入肺间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在蔓延。
庭院之中只点了几盏摇摇晃晃的风灯,昏黄微弱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晃动的影子,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得半明半暗,更添了几分阴森压抑。温旗玉早已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许久,脚下的地面都几乎被他踏出浅浅的痕迹,他神色间满是焦灼与凝重,目光时不时朝着山庄入口的方向望去,显然是从发现尸体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这里苦苦等候谢狸的到来。
直到赵政督、谢狸与海铣一行人踏入院内,温旗玉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弛些许,他几乎是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谢狸身上,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信任,落在旁人眼中格外清晰。赵政督与海铣并未上前打扰,只是停在距离数步之外的阴影之中,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周身气息沉稳而内敛,却将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谢狸缓步走到那具平放在木板上的尸体旁,风灯的光线恰好落在尸体之上,让她能够清晰地看到覆盖在尸体表面的粗麻布布料,布料之下隐约透出僵硬的身形,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下的尸体,随即抬眼望向面前的温旗玉,声音平稳而淡然,带着常年处理凶案现场的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既然这具尸体是你最先发现的,其中的疑点也是你最先察觉的,为何你不亲自动手查验,反倒一直守在这里,专门等我过来。”
温旗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为难与嫌弃,他下意识向后微微退开半步,目光刻意避开木板上的尸体,仿佛连多看一眼都觉得难以忍受。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又有几分对谢狸的全然信赖,声音压得较低,只够两人听清。
“这般场面实在太过血腥污秽,我素来不擅长也不愿意触碰这类事宜,更何况开膛验尸本就是你最为熟练的差事,无论是手法还是细致程度,都远胜于我,只有由你亲自动手,我才能真正放心,也才能确保不会遗漏任何关键的线索。”
谢狸微微挑了挑眉,视线重新落回那具被粗布覆盖的尸体上,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冷静的试探。
“你就这般笃定,这具尸体的腹内一定藏着真正的明郡布防图吗?若是一番查验之下,腹中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将消息传回官府,惊动大人亲自前来,就不怕被扣上谎报案情、惊扰上官的罪名,到头来反而引火烧身。”
温旗玉听到这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神色间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他微微俯身,凑近谢狸的耳畔,将自己发现尸体时的所有细节,一字一句轻声告知,语气之中满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前来山庄巡查的时候,这个人根本不是登记在册的死囚,更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分明是一个混在尸体堆中,企图借着运送尸首的机会蒙混出城的活人。被我当场撞破之后,他立刻便露出了凶相,不顾一切想要夺路逃跑,只可惜这山庄四周早已被封锁得水泄不通,他根本无路可逃。眼见走投无路,没有任何脱身的余地,他当场便咬碎了藏在口中的剧毒,自我了断。”
温旗玉顿了顿,目光示意谢狸伸手触碰尸体的体表,语气更加确定。
“你伸手一试便知,他断气至今不过短短片刻,身躯至今都还带着温热,肌肤尚未完全僵硬,如此急切地自尽灭口,身上必然藏着足以致命的天大秘密,而我能想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便是那张牵动整个明郡安危的布防图,十之八九就藏在他的腹内。”
谢狸听完这番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她与温旗玉本就是官府正式在编的捕快,常年行走在凶险诡异的案发现场,残肢断臂、腐尸骸骨早已见过无数,早就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冷静心性。开膛验尸这般差事,虽然血腥污秽,却是他们查案过程中时常需要面对的环节,也是他们必须掌握的本事,对此她没有半分畏惧与退缩,只有职业般的专注与沉稳。
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接过温旗玉早已准备好的薄刃解剖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掌心,刀锋在昏暗的风灯光线下闪过一抹细而锐利的寒芒。谢狸缓缓蹲下身,脊背挺直,姿态稳定而从容,没有丝毫慌乱与不适。她一手稳稳按住尸体的躯干,确保不会出现半分晃动,一手持刀精准落下,手法熟练利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久经训练的专业与果决,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
温旗玉静静守在她的身侧,微微偏过头避开直面的血腥场面,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不远处的赵政督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之中,将眼前的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女子蹲在冰冷的尸体旁,面无惧色,手法娴熟冷静,眼神专注锐利,那份超乎寻常的胆量、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性、以及利落干练的身手,再一次与那夜在街巷之中蒙面劫持人质、与他兵刃相向的黑衣人身影,在他心底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他的眸色愈加深沉,如同寒潭深不见底,目光牢牢锁在谢狸的身上,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也随之变得愈发低沉冷冽,心中那份原本就未曾消散的怀疑,在这一刻,以更加清晰而猛烈的姿态,再次狠狠攀升。
谢狸手中的薄刃刀锋正稳稳切入尸首表层,动作利落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颤抖。昏暗的风灯将她的侧脸映得一片沉静,看不出丝毫惧色,可随着刀刃缓缓深入,她心底那股隐隐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如同细针一般,一点点刺破眼前看似合理的案情,让她原本笃定的判断悄然松动。
她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蹲在原地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身下这具尚且温热的身体上,眉头极轻地蹙起。方才温其玉所言的一切,听起来逻辑分明,可仔细推敲,却处处透着难以解释的诡异。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龙凤镖局策划,他们意图借死囚尸体将真正的明郡布防图运送出城,那么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首先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此人的身份。他根本不是真正被判死刑的囚犯,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龙凤镖局行事向来缜密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般关乎一城安危的布防图,他们理应选择最稳妥、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运送。真正的死囚尸首无人在意,运出城外焚烧更是顺理成章,藏在尸首之中,本是天衣无缝的计策。可他们偏偏放弃了冰冷无声的尸体,选择让一个大活人混进尸堆之中,这无异于将最致命的秘密,放在了一个随时可能暴露、随时可能失控的容器里。一个活人会呼吸、会动弹、会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只要在出城检查时稍有不慎,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整条计策都会瞬间败露,引来全军覆没。以龙凤镖局的谨慎,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其次,让她更加疑惑的,是藏图的方式。腹内藏图本就是极为凶险的做法,若是尸首,自然可以静静等待运送,可若是活人,便要忍受腹中异物带来的剧痛与不适,行动间更是处处受限。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能长时间忍受腹中裹着油布的图纸,如何能在层层检查之下保持不动声色,又如何能确保自己不会在运送途中因为疼痛、窒息或是意外提前暴露。这般做法,非但不隐蔽,反而处处都是风险,如同在身边埋了一枚随时都会引爆的火种,与龙凤镖局一贯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完全相悖。
最后,也是最让她觉得不合常理的一点。一个大活人,究竟要如何伪装成尸体,才能顺利骗过守城官兵、衙役差人,一路从官衙运送到这郊外山庄?尸体会僵硬、会冰冷、会毫无反应,可活人有体温、有脉搏、有细微的起伏,哪怕伪装得再逼真,在常年与尸首打交道的差人面前,也极容易露出马脚。龙凤镖局费尽心机策划布防图外泄一案,栽赃玉狸镖局,引开官府注意力,如此环环相扣的阴谋,怎么会在最后最关键的一环,留下如此明显又致命的漏洞。
这一切根本说不通。
谢狸手中的解剖刀停在半空,昏黯的风灯将她眉眼间的疑虑照得格外清晰。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始终守在一侧的温其玉,压低了声音,再次仔细询问起对方发现时的每一处细节。她必须弄清楚,一个活生生的赌徒,究竟是如何被人塞进死囚队伍、伪装成尸体一路运出城外,又为何会在腹中藏下足以让他丧命的明郡布防图。
温其玉见谢狸神色凝重,也立刻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脸上随之浮现出与她如出一辙的疑惑与凝重。他显然早已在等候之际反复推敲过整件事的不合理之处,也瞬间明白了谢狸心中真正的疑虑所在。他往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两人能够听见,一字一句,将当时山庄门前发生的一幕,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我赶到这里接手尸首的时候,这批囚尸刚刚被衙役从城内官衙押运送抵城外,一共一十三具,整整齐齐排放在木板车上,盖着破旧肮脏的粗席,远远望去与寻常待焚的死囚尸首没有任何分别。按照惯例,所有尸首在送入山庄焚烧之前,我都要逐一清点核对身份,再亲自查验一遍是否藏有夹带、密信或是其他违禁物品。”
温其玉的目光落在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上,眼神微微一沉,继续说道。
“我手持一柄短匕,从第一具开始,逐一对着尸首腹部轻柔刺入试探,若是真正的死尸,肌理僵硬冰冷,不会有半分反应。可当我走到这一具身前,将匕首缓缓刺入他腹间的刹那,对方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我常年办差,对细微动静最为敏感,只那一瞬,便立刻断定,这具所谓的尸体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到此处,温其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