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怀里紧紧裹着刚从偏厢暗处偷来的青男子服饰,将那团柔软布料死死按在胸前,生怕被人看见半分端倪。她压低身形,专挑抄手游廊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快步穿行,只想尽快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换上这身装束,悄无声息地离开这趟浑水不断的将军府。可她刚一转过雕花木制的拐角,一道清挺修长、气质冷傲的身影便猝不及防拦在了眼前,衣料干净利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正是与她同任捕快、素来针锋相对的海铣。
她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将怀里的婢女服饰往身后更紧地藏去,脚步不动声色地往侧边轻挪,试图装作互不相识,漠然绕开此人离开。可她往左避让,海铣便轻描淡写地移步拦在左侧,她往右闪躲,海铣又慢悠悠地堵在右边,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谢狸耐着性子几番尝试甩开,对方却像是故意与她作对一般,非但没有退开,反倒跟得越来越紧,目光还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后鼓出的衣角上,看得她心头一阵烦躁。
积压在心底的不耐与方才在厅堂受的委屈瞬间冲上头顶,谢狸终于忍无可忍,猛地顿住脚步,抬眼瞪向眼前这个碍眼的人,一双灵动的杏眼微微圆睁,眉眼间满是被缠得气急败坏的厉色,一副随时要炸毛的模样。
海铣垂眸静静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清冷的眉峰微挑,视线淡淡扫过她身后藏得歪歪扭扭的衣物,神情依旧是那副天生高傲冷淡的样子,语气清冷却不带半分恶意,只是嘴硬心软惯了,从不懂如何好好说话。
“你藏着一身婢女的衣服,鬼鬼祟祟地在游廊里穿行,究竟打算做什么?”
谢狸被他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气得心头火起,当即毫不客气地厉声回呛,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的事,自然与你无关,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海铣被她这般生硬地顶了一句,面上却丝毫不显恼怒,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想起方才在厅堂外将整场诬陷与辩驳尽收眼底的画面,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同行对同行的挑剔与指点,可话一出口,却依旧是刻薄又高傲的模样。
“我方才在廊下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你被人诬陷损毁御赐花瓶,明明可以一瞬脱身,却偏偏要同他们逐条辩解、步步周旋,讲太多无用的道理,白白耗费了许多时间。身为捕快,这般处置方式,在我看来,功夫还是不到家。”
他说得直白又冷淡,明明是想告诉她更轻巧的脱身之法,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屑点评的高傲姿态,半分温柔与委婉都不肯流露。
谢狸闻言,心头的火气更盛,当即冷笑一声,眼底翻起浓浓的不服输的锐光,扬着下巴半点不肯退让。
“说得倒是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换作是你,面对那样周密的圈套与串通好的证人,还未必能像我这般干脆利落地脱身。”
海铣看着她炸毛一般的模样,清冷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说出了最简单也最无解的脱身之法。
“若是我,根本不会与他们多费一句口舌。既然对方的婢女一口咬定花瓶摔碎是猫冲撞所致,那你便顺着她的话,大大方方承认就是猫所为。猫是无心之物,无人可以苛责,更不可能将罪责赖到你的头上。你只需咬死一点,那只猫由这名婢女亲自看管,御赐花瓶所在之地也由她负责看守,一切过失皆在她看管不力,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如此一句话便可撇清自身,何须同他们争论半句,自然能比你快上数倍脱身。”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简单狠绝,的确是最利落的脱身之道。可谢狸非但没有服软,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最委屈的一处,脸颊微微涨红,杏眼瞪得更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憋了许久的涩意与倔强,一字一句呛得无比用力。
“你说得轻松,那是因为你生来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往那里一站,便自带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底气。整个将军府上下,谁敢随意将脏水泼到你海大人头上?谁敢随便构陷你、拿捏你?他们找上我,不过是看准了我无依无靠、身份卑微,无家世可依,无背景可仗,就算被人冤枉、被人算计,也只能咬着牙一一辩解,才能勉强洗清自身。”
她死死攥着怀里的衣物,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硬气,半点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你不必用你的法子来嘲笑我功夫不到家,你我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处置事情的方式自然也不可能一样。我能凭着自己的口舌与道理,在那样的围堵之下全身而退,已是不易。换成是你,若站在我这样的处境,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好。”
一席话落下,海铣微微一怔,紧接着,颇为不服气道:“那我也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啊。你倒好,这样被人诬赖的多了,想必将来抓贼的功夫会大大进步。”
谢狸:“……我宁愿不要。好了,你也不要来烦我了,我有正经事情要做,你去喝你的酒,吃你的饭。没事别来烦我,当初那件事情已经帮你解决了。我们现在是两清的状态。”
海铣不乐意道:“这些年你欠过我多少怨债,冤冤相报都何时了,当初若不是你把我的行踪卖给卫叶宁,我又何须被她缠着?而且你那个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若是个大嘴巴到处乱说,他若是个大嘴巴到处乱说,我岂不是名声尽毁。”
就在这时,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尽头传来,两名婢女提着灯笼匆匆走近,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又小心。
“海大人,将军府的主君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引您见一位重要的贵人。”
这话一出,海铣眉头微蹙,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叫走。他再看眼前依旧一脸不服、像只炸毛小兽似的谢狸,终究是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冷着脸收回目光。
他没再多说一句,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跟着婢女离去,衣袍扫过青石地面,只留下一道清挺冷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直到那道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彻底消失,谢狸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婢女衣服,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口。
“什么人嘛,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嘴上骂得不爽,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方才那股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又气又恼又说不过的窘迫,总算暂时散去了。
她不敢多耽搁,立刻抱着衣服,闪身钻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游廊尽头。
这边刚送走海铣,谢狸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立刻敛去脸上所有情绪,重新恢复成那副机敏警惕的模样。她抱着怀里那套干净整齐的婢女服饰,快步闪身到廊柱阴影处站定,目光直直望向游廊的另一端。
这边刚送走海铣,谢狸连片刻的松懈都不敢有,立刻敛去脸上所有的恼意与紧绷,重新沉下心神,恢复成平日里机敏利落、滴水不漏的模样。她将怀中叠得平整干净的婢女服饰抱得更稳,闪身退至游廊最深处的阴影里,屏气凝神,静静等候约定之人的到来。廊下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她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点红衣衣角,隐在暗处毫不起眼。
没过多久,一阵轻缓而安静的脚步声从廊尽头缓缓传来。李青雾孤身走来,身后只跟着那名她最信任的小婢女,两人都刻意放轻了步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显然是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仆役与管事。
跟在李青雾身后的婢女名叫阿禾,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布裙,料子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生得眉目温顺,圆脸白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算大,却格外澄澈透亮,只是常年被人欺压,眼底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安分,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她梳着最普通的双丫髻,鬓边没有半点珠花装饰,只垂着两缕细软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不起眼又老实,丢在人群里便会立刻被淹没,正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模样。她自始至终垂着眼帘,目不斜视,紧紧跟在李青雾身后半步之处,不多看、不多听、不多问,分寸感与规矩都刻在了骨子里,一看便是极为可靠之人。
见四下无人,谢狸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两人靠近。李青雾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面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
谢狸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怀中那套特意准备、干净妥帖的婢女衣衫递了过去,动作轻而稳,没有发出半分摩擦之声。紧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一并悄悄塞进李青雾手中。金钗微凉,触感实在,一看便知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