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孟玔,几次三番带人来打砸闹事,都没能搅黄梨草堂的生意,反倒让我们这儿的口碑越来越好。他见硬的不成,竟动了最阴毒的心思。”
邓本宣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愤懑。
“他对外放话,说要让他孟家长子孟玔,纳青雾为妾。这话听着是亲事,可谁都明白,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吞掉梨草堂,连人带药方、带地盘,一口全吞了。”
谢狸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他还不止如此,每隔几日便往李府递消息,添油加醋告状,说青雾抛头露面不守妇道,恶意冲撞孟家,挑拨李府的人来施压,逼青雾无路可走。”
谢狸闻言神色一冷,再次开口。
“邓大夫放心,梨草堂是李府的产业吗?李家若是插手,事情便麻烦了。”
邓本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姑娘有所不知,这梨草堂不是李府的东西,是青雾的生母苏氏,当年未入李府时,用自己半生行医的积蓄置办的,地契房契全在苏氏自己手里,一草一木都跟李家无关。他们就算再恨,再贪心,也没资格、没理由强抢。”
谢狸稍稍松气,却又立刻绷紧了心神。
“可若是青雾真的被他们算计,嫁去孟府做妾,那可就全完了。”
邓本宣的声音沉了下去,满是心疼与担忧。
“孟家本就视她为仇敌,孟玔更是一肚子坏水,真嫁了过去,青雾哪里还能行医,哪里还能活命?在李家她不过是受冷落,去了孟府,那是日夜被磋磨,连性命都保不住。到时候梨草堂易主,苏氏一辈子的心血,也就彻底没了。”
听到这里,李青雾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医馆里轻轻起伏。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将那抹看似鲜活倔强的身影,晕出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呸!打砸不成便想来软的,这孟家人的手段,倒是下作得很统一。纳为妾?好大的脸。他孟玔是个什么货色,也敢提这种要求。分明是抢不到手,便想靠着婚事强取豪夺,既毁了青雾一辈子,又能白得一间医馆,算盘打得倒是响,可惜心太黑,路太歪。”
背后告状、搬弄是非、借刀杀人,这孟玔不光心黑,还没种。有本事当面较量医术,没本事只会躲在后面耍阴招,连个光明磊落的小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缩头缩脑的龌龊鼠辈。李家那群人也就这点出息,只会窝里横,真要碰正经产业,一个比一个怂,也就敢在青雾母女身上耍威风。孟家这是赶尽杀绝。
仗着家世欺压孤女,强夺医馆,毁人前程,断人生计,桩桩件件全是阴损勾当。他们真敢逼到眼前,我倒要看看,这宣府城里,是不是真能由着这群披着医袍的豺狼,随便祸害人。
谢狸听着邓本宣道出孟家与李府的层层算计,望着眼前强装镇定却指尖泛白的李青雾,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汹涌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段遥远又温柔的旧时光里。她想起自己年少时被谢家彻底遗忘,孤零零丢在偏僻冷清的谢家老宅,偌大的院落荒草萋萋,廊下落满灰尘,平日里连个端茶送水的下人都不愿多踏足一步,三餐不继、冷暖无人问津,成了整个家族里最透明的边缘人。那些无人理会的漫长白日,她总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踩着斑驳的树影走过一条又一条空寂的小巷,或是干脆坐在老宅门前冰冷的青石板台阶上,一发呆就是整整一天,望着天边流云发呆,听着市井喧闹发呆,像一株被狂风遗忘在角落的野草,沉默、孤单,连一丝暖意都抓不住。
就在她最孤寂无依的那段日子里,一个同样瘦弱渺小、却眉眼亮得像星火的小女孩,天天都晃着小脚步跑到她身边,成了唯一愿意靠近她的人。那便是年纪尚幼的李青雾,彼时的她在李府受尽冷落排挤,也是个没人疼、没人护的小可怜,两个同样身处尘埃里的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近了。李青雾从不怕生,也不嫌弃她沉默寡言,每日都揣着偷偷藏起来的半块点心、或是一把刚摘的小野花,屁颠屁颠地缠上来,叽叽喳喳地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喊个不停,一会儿拉着她看街边的糖画,一会儿拽着她讲自己偷偷学医的小趣事,一来二去,她早已习惯了身后跟着这么个小小的身影,习惯了那份吵吵闹闹的温暖,习惯了在冰冷的岁月里,有这么一束小小的光,牢牢黏在自己身边。
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梨草堂并非第一次遭遇灭顶之灾,早年孟家便仗着家世雄厚、权势滔天,数次恶意打压挤兑,断药材、毁客源、散播谣言,用尽阴毒手段逼得梨草堂濒临倒闭,甚至明目张胆地强买强卖,放话要低价吞掉这间医馆,将苏氏母女逼到走投无路。那时李青雾躲在她身后偷偷掉眼泪,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而她看不得这对母女毕生的心血被人肆意践踏,更看不得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受半分委屈,便默默动用所有力量,一次又一次暗中周旋,硬生生替李青雾挡下了所有狂风暴雨,将孟家的明枪暗箭悉数拦在门外,拼尽全力保住了这间小小的梨草堂,也保住了她们母女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那些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更不曾在李青雾面前邀过半分功,可此刻旧事与现实重叠,看着眼前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的姑娘,谢狸心底那股深藏多年的护短与坚定瞬间翻涌而上,目光也变得格外沉定柔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李青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想到那些藏在府里的阴私嘴脸,原本清亮的眼底也添了几分厌弃与烦躁,她索性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谢府上跳槽过来的温嬷嬷,最会处事圆滑、阿谀奉承,一到李府就拼命巴结大夫人,没几天就混成了心腹。”
“她还跟赖嬷嬷、花嬷嬷抱成一团,仗着大夫人撑腰,在府上作威作福,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没靠山的庶子庶女,大夫人明明知道,也故意放任不管。”
李青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温嬷嬷,当年在谢府就一直欺凌小时候的你,亏得你那时候机灵,才有办法应对。后来战乱,谢家人都去了京城,她本家在这儿,就被放藉回来了,没想到居然进了李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她自打知道我跟你亲近,就看我格外不顺眼,处处找茬,克扣份例、使绊子、造谣生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到这里,李青雾忍不住嗤笑一声,满脸的嫌恶压都压不住。
“就在昨天,温嬷嬷那个好赌成性的儿子,还大摇大摆地跑到梨草堂来,蛮横地赊走了五两银子的草药,摆明了是有借无还,故意来讹诈、占便宜。”
“我怕闹大了影响医馆,也怕他回头找事,只能先忍了,可实在是憋屈。”
谢狸望着李青雾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愤懑,原本沉静的眸光骤然凝起一丝冷锐的锋芒,指尖轻轻覆在少女紧绷的手背上,力道安稳而笃定,像是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与势在必得的冷意,每一句都戳中了最解气的地方。
“今日恰好是你长兄李裴郁的生辰,府中必定宾客盈门,下人往来不断,越是这种热闹场合,温嬷嬷那等惯会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人,便越要跳出来显摆自己的体面,欺压弱小彰显存在感。你且安心同我回一趟李府,不必怕,也不必忍,我自有法子,让她为这些年的刻薄与欺压,好好付出代价,帮你彻彻底底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李青雾猛地抬眼看向谢狸,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先是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随即翻涌出浓烈的惊喜与期盼,连呼吸都微微顿住。她攥着谢狸衣袖的手指微微发颤,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声音都带着几分轻颤的激动。
“你……你真的要陪我回李府?可是祖母和大夫人都在,温嬷嬷又有大夫人撑腰,我怕……”
谢狸轻轻摇头,打断她的顾虑,眼底的沉静化作一片护短的坚定,语气柔和却力量十足。
“有我在,任她是谁,都不能再随意动你分毫。往日你受的委屈,今日便一并讨回来。”
一句话落,李青雾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光亮。她立刻转身,手脚轻快地收拾起桌上散落的药棉、瓷瓶与纱布,将熬药的炉火轻轻压小,又把医馆内的药材一一归置整齐,动作麻利又细致,生怕耽误了半分时间。她同柜台后满眼担忧的邓本宣低声交代了几句,让老大夫好生照看店面,随后快步走到里间,换下身上沾着淡淡药香的青布衣裙,换上一件素净却干净的浅碧色小袄,又拿起墙角那件半旧的素色斗篷,仔细裹在身上,遮挡住窗外侵入的寒意。
谢狸也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微尘,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将一身的风尘与冷冽稍稍收敛,只留下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气场。两人一前一后,轻轻掀开医馆门口那方褪色发白的粗布帘,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凉,却丝毫吹不散两人眼底的坚定。
昏黄的暮色渐渐笼罩整条街巷,雪粒落在肩头,悄无声息地融化,她们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朝着高墙深院、灯火渐明的李府走去,一场藏在生辰宴里的清算,正静静等待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