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子京仓皇逃离的脚步声早已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暖阁之内只剩下谢狸与崔音二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久别重逢的惊悸、身世浮沉的悲凉,以及一层挥之不去的隐秘与凶险。
崔音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眉眼间藏着锋芒与沉稳的谢狸,心头百感交集,先前强装出来的温顺与静默尽数褪去,只剩下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与疲惫。
她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比甲,望着窗纸上凝结的冰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像是在诉说一段早已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谢狸站在她面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握着足以搅动整个北境、甚至牵扯京中朝堂最高权谋的秘辛,那些她追寻已久、却始终摸不着头绪的真相,或许就在崔音的只言片语之间。
风雪敲窗,寒声簌簌。崔音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出了这几年颠沛流离的来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身不由己的苦楚。
“魏府被抄的那一年,我因为早前被发往城外庄子,不在京中户籍之上,侥幸躲过了满门抄斩的劫难,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脱罪奴的身份,被官卖入奴籍,辗转辗转,受尽折辱。后来,是京中大理寺卿薛昭将我赎身,带回府中,我便跟在他身边,一待便是数年。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女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玩物,新鲜劲儿一过,便弃如敝履。也就是这几个月前,他玩腻了,便随手将我当作一件物件,转手送给了戚子京,我这才来到了这座小城,成了他榻边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崔音抬眸看向谢狸,目光通透,她一眼便看穿了谢狸眼底深处的探究与疑虑,不等她开口追问,便主动将最核心的隐秘和盘托出,语气低沉而郑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薛昭为何要将我送给戚子京,想知道大理寺卿与一个小小知县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勾结。我不妨告诉你,这两人背地里的勾当,早已超出了你我想象,他们在宣府地界,明面上各司其职,暗地里却早已与北狄人私通,联手染指边境互市的利益,赚得盆满钵满,却将整个大北境的安危抛之脑后。”
谢狸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崔音继续低声说道,每一句话都在揭开一层血腥的真相。
“负责开通边境互市的曹家,与戚子京本就有一层表亲关系,戚子京的母亲,正是曹家嫡出的姑娘。当年与北狄天子阙那一战,我朝大军惨败,宣府沦陷,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埋骨荒野,这其中绝非单纯的战事失利,而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北狄人早已通过朝中奸佞,渗透了我朝边防。我在戚子京身边的这几个月,虽不敢多听多看,却也隐隐听他与薛昭的密谈提及,当年北狄人处心积虑渗透防线,最终图的,正是掌控互市大权的曹家。”
说到此处,崔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雪的呜咽之中,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我还曾无意中撞见过一次两人的深夜密谈,薛昭当时说了一句极为可怕的话,他说,这天家的人,如今也做了北狄人的一条狗。这句话我记到现在,越想越心惊,这意味着,当年的战败、互市的黑幕、边防的渗透,极有可能连皇家宗室都牵涉其中,有人为了权力与利益,早已叛国通敌。”
谢狸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崔音深吸一口气,将京中最顶层的权力格局,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帮谢狸理清所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当今新帝赵平玉,并非太后谢氏亲生,太后一生无子,当年过继的先太子赵羡邺因谋反被赐死,走投无路之下,她才挑中了冷宫之中最年幼、最不起眼、最容易拿捏的十三皇子赵平玉,将他推上皇位,当作自己手中的傀儡。可谁也没有想到,赵平玉登基之后,他的生母海氏一步登天,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等才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海太妃。海贵妃前几年还安分守己、不问世事,可一旦手握尊荣,野心便日益膨胀,不断鼓动皇帝提拔海氏族人,试图从太后手中分走权力,甚至取而代之,所以先帝早有遇到这种情况,留下的遗旨当中,就是赐死海贵妃。”
“边关自从镇北将军谢猷战败之后,兵权大半落入海家手中,海家一夜崛起,势不可挡。而太后谢氏,本就是谢家嫡长女,内阁之中,首辅谢寡与海阁老分庭抗礼,谢党与海党斗得不死不休,整个朝堂早已被撕裂成两半。当年谢猷将军战败、谢氏被指通敌,海家人一定在背后动了手脚,做了手脚,否则以谢将军的忠勇与谋略,绝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崔音望着谢狸,眼神凝重,最后给出了最关键的提醒。
“曹家的背后究竟站着谁,我暂时还查探不到,可我能确定,新开通的与北狄之间的互市,绝对藏着惊天的阴谋,绝不是简单的通商贸易那么简单,那里面,很可能藏着通敌叛国的证据,藏着无数人用性命掩盖的秘密。”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雪越发狂暴,像是要将整座城池都吞噬一般。谢狸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真相的轮廓,在漫天寒冬之中,渐渐清晰。
崔音那番只求安稳、息事宁人的话语落在耳中,谢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风吹得发紧,既心疼她历经苦难后的怯懦,又急她看不清眼前的万丈深渊。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崔音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凝重得如同窗外冻住的江面,没有半分玩笑,全是剖心掏肺的认真。深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人衣袂微微晃动,暖阁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压抑。
谢狸望着崔音眼底那点对未来的微弱期盼,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清醒,硬生生敲碎崔音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安稳幻想。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安稳度日,只想护住腹中的孩子,我也真心盼你能有一条活路,可崔音,你醒醒,戚子京那个人,根本不是你能依靠的良人,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你留在他身边,别说安稳终老,就连肚子里的孩子,最后都未必能保得住。你以为他对你温柔体贴,不过是因为你新鲜,因为你来自京中、来自薛昭,能给他带来一时的新鲜与用处,可一旦你失去价值,一旦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入地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谢狸的语气越发沉重,目光里带着崔音从未见过的冷厉与决绝,她将自己这些年暗中查到的真相,一字一句、毫不保留地说出口,要让崔音彻底看清戚子京虚伪面具下的狰狞面目。
“这些年,死在戚子京手上的女子,从来都不止一两个。凡是被他看中、带回身边、又被他厌弃,或是撞破他半点勾当的美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前前后后五六人,有的悄无声息溺死在湖中,有的莫名染病暴毙,有的直接被他拖去乱葬岗,对外一律宣称是归家、是病逝、是意外,可实际上,全都是被他亲手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做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他的心肠比这深冬的冰雪还要冷硬,你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成为例外?就能让他心软半分?在他眼中,你腹中的骨肉,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一旦碍事,他连你和孩子,都会一起除掉。”
说到此处,谢狸的眼底翻涌起压抑不住的锋芒与恨意,那是属于她的执念,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放下的血海深仇,与戚子京、与薛昭、与整个阴谋链条,都有着不死不休的纠葛。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追查谢猷将军的死因,追查宣府一战的真相,追查北狄勾结、互市黑幕,追查魏家覆灭的隐情,早已不是一天两天。戚子京参与其中,与薛昭狼狈为奸,通敌叛国,贪墨利益,双手沾满了将士的鲜血,也极有可能,是当年害死我义父谢猷的凶手之一。只要我查到半点实证,我绝不会放过他,我会亲手将他拉下地狱,让他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他注定没有好下场,注定不得善终,这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