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眼底清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是赤戾的手笔。
对方被破局怀恨在心,又知晓自己授衔掌权、镇守南部边境,不再贸然发动之前那种粗浅的攻心暗算。
转而利用自己熟悉浊谷地形、掌控污浊势力的优势,在自己管辖的疆域之内,不断制造隐患、消耗防线、制造麻烦。
不求一战决胜,只求日复一日疲于奔命、分身乏术,在无尽琐碎危机里磨掉锐气、耗尽心神、滋生疏漏。
格局已然拔高,算计不再局限于针对他一人,而是针对他执掌的整片疆域、背负的全部责任。
“我知晓了。”江泠淡淡开口,“开启南部全部警戒防线,加厚阵法封印,所有值守修士三班轮守,不得擅离职守、不得私自离队。失联区域重点巡查,暗中布设追踪印记,但凡发现浊僵踪迹,不必恋战,第一时间传信汇总。”
“谨遵行者令!”
两人躬身领命,立刻转身下去调度排布,行事干脆利落,没有半句拖沓多余的话语。
江泠迈步踏出南城门,一步踏入边境荒芜之地。
城内温润纯净的太阴清气骤然稀薄,扑面而来的是粗粝、阴冷、混杂着腐朽死气的荒风。
脚下平整玄石路面消失,换成干裂坚硬的褐土,地表遍布深浅不一的裂痕,丝丝缕缕灰黑色浊气从地底缝隙不断翻涌而出,空气中清光稀薄,阴曦月色在此地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雾霭。
视线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昏暗荒原,荒草枯槁倒伏,乱石嶙峋遍地,死寂荒芜,看不到半点生机。
这里是文明秩序的末梢,是规矩约束力不断衰减的灰色地带,是光明与幽暗的交界线。
身后是安稳平和、法度森严的外域主城,身前是无主混乱、浊恶横行的蛮荒疆土。
一边是荣光庇护,一边是无尽荆棘,一步之差,便是两个世界。
江泠缓步前行,周身纯净的红莲心火悄然萦绕体表,一层淡薄却坚不可摧的赤红光膜笼罩周身,隔绝四处渗透的污浊死气。
他五感全开,净骨体质对浊气、恶意、窥探气息的感知无限放大,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阴气流转、生灵蛰伏,尽数清晰捕捉。
一路深入边境防线腹地,沿途遇见不少分区值守的守道修士。
皆是红莲初境上下修为,默默驻守在阵法节点、隘口要道、浊气淤积之地,日复一日忍受阴冷荒寒、孤寂枯燥,死守这片薄弱防线。
他们大多前世都是寻常戍守之人、平凡善人,没有惊世天赋、没有滔天机缘,化尸之后安分守己,守着一方渺小职守,不求声名显赫、高位加身,只求恪守本心、安稳度日。
平凡、坚韧、沉默、善良,是构成天尸文明最坚实的基石。
看见江泠到来,所有值守修士尽数行礼,眼底带着敬畏与安心。
连日浊气躁动、人心惶惶,新任行者亲自前来巡查,无疑是一剂定心良药。
江泠一一颔首回应,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没有身居高位的傲慢,平和谦和,细致查看每一处阵法节点、浊气缝隙、防御漏洞。
指出疏漏、提点修行、加固封印、排布防守策略,一举一动沉稳靠谱,通透老练,完全不像是一名刚刚突破不久、新晋授衔的年轻修士。
一路走来,他将整片南部边境的隐患、漏洞、异动、风险,全部熟记于心。
浊气躁动是人为引动地脉阴气,族人失联是暗中人手掳掠,外围窥探是提前摸排防线虚实,所有零碎异动串联在一起,是一张细密绵长、针对整片南部疆域的围剿大网。
赤戾隐忍多年,心思深沉,深谙拉扯消耗之道。
他很清楚,江泠身为守道行者,身负守护职责,绝不会放任边境动乱、同族惨死、疆域失守。
只要隐患不断滋生,江泠就必须日复一日奔波巡查、收拾残局、镇守防线,被无尽俗事与危机牢牢束缚在此地。
就在江泠巡查中部隘口、加固阵法封印之时,远方昏暗荒原深处,三道黑影蛰伏在枯槁荒草之下。
枯岩、风乞、石蛮三人,伤势已然恢复大半,周身灰暗污浊的尸气收敛至极,死死盯着那道清瘦温润的红色身影。
“就是他,如今执掌整片南部边境,所有防线都归他调度管辖。”枯岩嗓音沙哑阴冷,眼底翻涌刻骨的恨意与嫉妒,“从前只是一个任我们算计拿捏的新人,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权柄,风光无限。”
风乞蜷缩在乱石阴影里,身形矮小阴诡,眼底闪过狡诈:
“首领吩咐,不必正面冲突,持续制造动乱、偷袭落单值守修士、破坏边缘小型阵法、引动地底浊气爆发即可。一点点撕扯他的防线,消磨他的精力,让他首尾不能兼顾。”
石蛮攥紧粗壮的拳头,浑身暴戾死气翻涌,瓮声闷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