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上山,因为他知道,他骗了祂。
他不是不喜欢她,他喜欢。那一次次“偶遇”中,说是一切时精心算计,但又几分真几分假呢?他也曾真心为她心动。可他知道,他是凡人,祂是神。他陪不了祂多久,几十年后,他会老,会死,而祂还年轻,还会活很久很久。
与其让祂看着自己老去、死去,不如……不如就这样吧。让她等,让她怨,让她恨。等时间久了,她总会忘记的。他也不知道,她会等几百年。
镜面暗去。
山鬼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一滴泪都没有,只是苍白得可怕,像是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赤豹醒来,担忧地蹭蹭她的手。花狸跳到她膝上,喵呜喵呜地叫着。她没有反应。
楚归木没有催她。
山风呼呼地吹,云海翻涌变幻。不知过了多久,山鬼忽然动了。她抬起手,轻轻摘下头上的杜若。一朵,两朵,三朵……那些她每天更换、精心挑选的花,被她一朵一朵摘下,放在膝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崖边,将那些花撒向云海。花瓣在风中飘散,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原来是这样。”她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楚归木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安:“你……还好吗?”
山鬼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好?”她摇摇头,“不好。被人骗了几百年,能好吗?”
她顿了顿,又道:“但他……也没有那么坏。”
楚归木一愣,这是看出来了?
山鬼望向山下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他不是为了骗我才接近我的。他喜欢我,是真的。只是……他知道我们不可能,所以选择了离开。他不是负心,是……”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是自知。”
“自知?”可能吧,毕竟人与神的寿命差太大了
“他知道自己是凡人,知道陪不了我多久,知道总有一天会留下我一个人。”山鬼的声音轻轻的,“所以他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我看着他老去、死去。”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几百年来每天都在为自己打扮的手。
“他不懂。我不怕他老,不怕他死。我只怕……只怕他不在。”
楚归木沉默,这是她不懂的范畴了,但也能理解,真情总是能硬气人性共鸣。情感总是复杂的,山鬼对于真情最为敏感,也许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吧。
山鬼抬起头,望着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余晖。夜幕正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几百年了。”山鬼喃喃道,“我每天坐在这里,想着他,怨着他,等着他。我以为他负了我,以为他骗了我,以为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祂转头看向楚归木,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平静。
“可他不是。他只是……太懂事了。”
“懂事?”这下楚归木失真懵逼了。
“懂事到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要,懂事到宁愿让我恨他,也不愿让我伤心。”山鬼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我怎么恨得起来?”
楚归木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山鬼不再怨了。
不是因为真相让祂释怀,而是因为祂终于理解了那个人——理解了他的喜欢,他的挣扎,他的放弃,他的成全。
这份理解,比任何释怀都更深刻。
山鬼站起身,走到崖边,张开双臂。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袂,她站在风中,如同一株终于挺直腰杆的山花。
“我是山鬼。”祂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山中生灵的耳中,“是这座山孕育出的神。我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山,庇佑山中的生灵,调节风雨,孕育草木。”
祂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那个祂坐了几百年的地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坐在那里发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