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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分,本该是“绿野接天、麦浪翻金”的秋收好时节。可楚归木的眼里,一副病态怪异的田野画面冲击着眼睛:近处田里偶有几处长者几从稀稀拉拉的禾苗,却并不健康,整体蔫儿黄耷拉着,叶片卷曲,显然长时间无人打理且缺水;稍远处的土地大片裸露,龟壳与蛛网状的裂缝布满表面,汉和的沟壑像一道道深刻的疤痕;更远处的田地上,成片成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仿佛天降大火将远处烧了个精光,寸草不生。
楚归木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抑或是战争?但不论是哪种情况,越是离祭坛近,情况会比边缘区好一些,想来应该是这里的一些信仰,大家都在避开这里,毕竟第一眼的祭祀,最然观察时间很短,不难看出这里的人们对它的尊崇程度。刚开始大家可能会有所顾忌,但到后面熬不住了,谁又会在意呢?人需要生存,需要食物,需要水源……想要活下去,哪里会在意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事物呢?
不知不觉间穿过田野走到了边缘,一条宽阔的河道横亘在面前,也不知道是那一条江,自高考结束,楚归木早就把高中知识忘得差不多了,至于历史与地理完全忘记了,一时间想不起来靠近楚国都城的是哪一条河,还要对应时空变化,脑子暂时想不出来如此复杂的答案,但总归是养育楚国的几条河流之一。
但此刻河流早已不复史书记载那般丰沛,眼前的河流,边缘河床裸露大半,流淌在中央的浊流流量小且浅,蜿蜒扭曲如同将死之蛇,水色更是一种浑浊的赭红。不似寻常晚霞的倒影“半江瑟瑟半江红”美感,更像是一种矿石与泥沙混合后形成的毒浆。河床与岸边散落者鱼类的尸骨,有的未完全啃食干净的鱼尸散发着腐烂腥臭的气味,引来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飞来飞去,产卵让后代有一个生长的环境,嗡嗡声如同这片土地在垂死绝望之际的喘息。
楚归木蹲下身,随意拿了根根茎硬一点的草,戳了一下,泥土翻开,一股混合着金属腥气、腐烂动植物与刺鼻奇怪味道的复杂臭味猛地钻进鼻腔。
“呕……”楚归木只觉得无法想象,以为现代化工毒物与生活垃圾混合在一起够上头了,没想到到游戏里也要体现不逞多让的臭味,太过真实情感了,咱就是说大可不必,不能有免疫的吗?
“这不行,咱们游戏主打一个真情实感。”听到楚归木的吐槽,立马上线回应,“恭喜玩家在前不久解锁新身份:神使。便于后面玩家您碰到道具以及我会自动跳出。”
说罢,不带楚归木提出自己的疑问就又消失不见了。
合着纯恶心玩家啊,楚归木欲哭无泪,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难闻的味道了,难闻这玩意儿还脏啊。正常情况下这里生活的百姓应该出问题了吧?
而且还什么新身份神使?这又是干嘛的,解救苍生的吗?她没那么远大的理想啊。还是给自己图方便,方便搞事情吗?
楚归木吐眼睛出了点泪花,刚擦干睁眼看见刚刚翻开的泥土里嵌着一些细小的亮晶晶的颗粒,估计是炼丹导致?应该不是冶炼产生的,不然这里不会被破坏成这样,这些化学元素几乎可以说是杀死了这片土地。
望向都城方向,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这一场游戏,会非常不顺利,救谁现在都不知道,给楚归木一种没有把握的感觉。
继续朝郢都方向走,绕过一片枯死的桑树林,一个村庄的轮廓出现在山坡下方,未见炊烟,也没看见行人。细想来,这一路都没看见人,别说人,就是连动物都没见一只。
楚归木靠近村庄时,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寂静。没有犬吠鸡鸣,没有儿童嬉戏打闹,也没有人们忙碌的身影。走进村落,更是怪异,连机织声,院子里都没有交谈声。甚至于茅屋土舍都倒塌大半,茅草屋顶因长期无人打理被风雨撕开,露出里面歪斜的椽子,像是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尚且外观还行的几间屋舍门户紧闭。门上不见桃符与艾草制品,反而贴着一些格格不入的黄纸,还是褪色了的,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上面还用朱砂画的歪斜符文也难以辨识——非传统楚巫文化里的祈福驱邪,反而像是乡野方士胡乱拼凑出来的禁魔咒术。
村庄正中心的祭堂,本该是祭祀、议事,日常拜神的地方。而今里面原本的九歌众神排位早就在一日一日的累积的恐慌在最后爆发时打翻在地,累积的香灰也覆盖于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村民粗糙削成人形的木块,木块上用炭笔画着一张扭曲的笑脸,身上缠绕着干瘪的老鼠尸体。
楚归木不知道当时村民们有多绝望,供奉的神明没有一位显灵就他们于灾祸之中,于是在痛苦、愤怒、害怕中诞生了对“瘟”的扭曲供奉,试图以供奉排位,祭品来卑微乞求将灾祸送走。
可哪有那么容易,老人总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瘟疫与灾祸哪有那么容易被送走,不带来一场彻底的灾难怎会善罢甘休。村落尚且如此,都城呢?是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当代咸鱼解决掉楚王,另择新王吗?那建议直接换个人吧。
“不是呢,我们的人物不是干掉楚王换其他人上呢。玩家不用太担心呢,会有其他玩家配合你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系统冷不丁出声。
啊?还有除我之外的玩家啊,你不早说。我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游戏,那其他人呢?
系统默不作声,又退下了。楚归木无语,自己吐槽就上线怼一下,问到帮助就装死,不知道谁设置的代码,真是见了鬼了。
楚归木走出祭堂翻进一家虚掩的门户,进到院子,看了一下天,云层密布,不见太阳踪影。
“这鬼天,太不正常了。走这么久,云层就没有散开的迹象,连太阳光都看不见。偏偏光也没什么变化。”
院内一片狼藉,菜地被翻的一片狼藉,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屋内突然传出一点声响。楚归木缓慢走进推开虚掩的柴门:屋内一片昏暗,左屋的灶台冰冷,旁边的水缸已经见底。估摸着是右屋的动静,刚扭头一看,就对上一对浑浊的眼珠子。一对老夫妇平躺在竹床上,身上盖着破如渔网的粗布,老妪听到动静费力扭头对着门口,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见的气音:“是……收尸的吗?”而旁边的老翁几乎一动不动,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起伏。
“玩家解锁背包功能。”
“……”楚归木停顿一下,没有回答,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倒在碗里小心喂给老妪,轻声问道“老人家,村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老妪没有回答楚归木,专心喝水。急切的吞咽模样好像沙漠里徒步许久的旅人终于遇到了生命源泉。好不容易碰见有好心人施舍干净水源,自是要好好珍惜。在感到获救了以后,老妪这才又看向楚归木,开始观察这位神秘的旅人。
回想起村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低下头小声嘟囔:“走了……都走了。都往东边逃荒了。”老妪眼神空洞,“走不动的,向我们一样的,就等着,等死,或者等神仙救我们,又或者等……大王说的‘仙丹炼成,恩泽天下’的那一天。”老妪干枯的手指无意识的摸着竹床,“可我们世俗哪里会有长生不老药,丹炉烧了三年,田里的苗死了一茬又一茬,河水不能喝了,山也秃了……官员不管我们,神仙连大王的愿望都不肯实现,更不会管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问到祭祀时,老妪惨然一笑:“祭祀?我们祭祀谁?祭祀东皇太一?还是云中君?司命?没用的,我们这一代的巫祝被官府带走去炼丹了。我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具体怎么祭祀。就算知道又如何?祭了也没用,早年我们还会去祭祀,但没效果。国家不作为,光靠神仙有用吗?自从大王开始什么仙丹,流放了一大批劝谏的官员后,百姓过得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神仙嫌弃我们的最高级别的巫祝,连带着我们这些百姓也遭殃……觉得我们脏,嫌我们贪婪,不愿意管我们罢……”
楚归木听着老妪断断续续的说着情况,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现在这样。
楚王追求长生,流放贤臣,自此国家衰弱……
长生,世人一直追寻的目标,从古至今,没有人想死。楚归木大概知道原因了,就是不知道中间有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风声少,也就不知道为什么曾经还会降临福泽的神仙不管楚地。
“玩家已知副本主要时间,请尽快前往都城,并解救目标任务。”
催催催,跟催魂一样,有什么好催的。这也不提醒那也不提醒,触发关键词给我蹦出来,要你有何用。系统不语,说完就下线,不知道谁设置的特性。
留下一点勉强可以让老夫妇可以将自己埋了的吃食便离开村庄,楚归木继续朝着郢都方向前行。沿途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官道两侧,每隔数里便能看到简陋的哨卡与税亭,守军却不是盔明甲亮的楚国士兵,反而而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征夫,持着生锈的戈矛,向过往行人(其实已寥寥无几)勒索仅存的口粮或财物。楚归木还亲眼看见一队兵卒围住一个拖家带口的逃荒家庭,抢走了他们包袱里最后半袋麸皮,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郊区传出很远。
靠着游戏给的buff加持,楚归木可算是走到郢都城外了。望着眼前在污浊雾气中轮廓若隐若现的楚国都城,饶是被现代工业污染侵蚀多年的楚归木也被震惊的瞪大眼睛,一脸惊恐。与想象中的楚国八百年,历史上江汉大国的景象大相径庭,完全是一个被化学污染侵蚀的城市,就像正在吞噬自我的怪物。
城墙依然高耸,足足数十米,但只有进了才能看见上面的一些怪异之处:墙砖之间渗出暗红色水渍,是烧炼丹药的废水从上面泼被墙体吸收又返潮导致;垛口处的墙多有崩塌,守军不再用砖石修补,二是将枯骨与丹渣胡乱塞进去,再用泥浆糊住——也不知是累死的役夫尸骸还是被化学物品毒死的楚巫骨头混上炼丹废渣,组合诡异至极。
城门大开,门上的两个青铜兽面铺首在就残缺不堪,甚至门上有洞,却视而不见。守门的士卒歪靠在墙侧,盔甲破烂,连手中的武器都是废弃的炼丹炉铁管改制的,毛尖锈迹斑斑。不管出城之人,倒是只对进程之人要门票——入城税,吃的或炼丹用的。其余时间麻木的望着远处的地面,几具破烂草席半裹随意丢放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