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做,反倒能活得更久光是想想,我就替李贵感到窒息。李贵所说‘抢文章’到底是什么事儿,目前虽未可知。可从曾贵仁愿意半夜三更来找李贵,且还愿意反复冒险的情谊来看,他拿到一个试验药剂应该不难。虽然只是试验品阶段,但肯定能比一年要活得久。然而,李贵却跪在破庙里,走上了一条必死之路。我翻着那些档案,没有再说话。档案袋里还有一些东西,李贵的病历、曾贵仁的工作笔记、项目组的进度报告,一页一页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这些纸上的字,写不出一个人在破庙里跪着哭的样子,写不出一个人在佛龛底下哆嗦着问“谁活得久”的样子,写不出一个人听见“一百零三”之后癫狂大笑的样子。档案馆很安静,安静得能看见阳光里的灰尘慢慢往下落。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远远的,闷闷的。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发懒。可那些纸上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人心里,轻不起来。羊舌偃伸手,把我手里的那几页纸拢了拢,放回档案袋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说:“别管这些前事,那是李贵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你为他感怀,还不如想想晚上回家吃红烧肉还是酸菜鱼。”该说不说,不愧是咩咩。这句话说完之后,原先沉郁的氛围便消散一空。一路躲在咩咩怀里的小舌头听到这些,一下子精神起来,开始吵吵闹闹:“吃鱼!吃鱼!”“我喜欢鱼仔,我也爱吃鱼!”活泼,闹腾却委实是富有生机。我心中刚要凝聚的阴霾再一次被驱散,既无奈又想笑:“好好,办完最后一点儿事儿就吃鱼”“对了小龙警官,李贵和曾贵仁还有没有亲属在世?他们的尸骨,应该怎么处理?”小龙警官抬起头,把手里那份档案放下,认真想了想:“按规矩,这种身份明确的遗骸,首先考虑通知家属认领。破庙下面那几千具,我们已经通知了周边村庄,能认的都被认走了,剩下的——那些实在没人认的,后面会由公家统一安葬。”小龙警官的记性不太好,又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开始查阅近年的电子版档案,一段时间之后,最终确认了答案:“李贵和曾贵仁这两具,身份确认了,正在走流程,准备送回苍城。”“送回来之后呢?”“送回来之后,如果有家属,家属来领。如果没有——糟糕,说晦气话了。”我探头过去,小龙警官则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用手指着上面的某一栏。那一栏写着“家属情况及联系方式”,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两个短横,则表示没有。“李贵,父母已故,无配偶,无子女。”他又点开另一个档案:“曾贵仁,父母已故,无配偶,无子女。”屋里安静了一下。没有人出声,连小龙警官的脸上也显然有些为难。我稍作思索,开口道:“曾贵仁档案上有没有他以前工作单位的联系方式?他那个实验室,还在不在?”小龙警官又去纸质档案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印着“苍城大学”的抬头,下面几行字,是曾贵仁当年的工作履历。最底下有一个电话号码,手写的,蓝黑墨水,有些褪色了。“苍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小龙警官念着那张纸:“曾贵仁,二〇〇〇年至二〇〇六年任副研究员,二〇〇六年起主持基因治疗项目组。项目组联系人:吴助理,负责对外联络。”“这个号码还能打通吗?”我问。小龙警官看了看那个号码,又看了看档案上的日期:“二〇〇七年的档案,快二十年了。这个助理要么早升迁,要么早离职了试试看吧。”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照着那张纸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我们都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电话那头居然当真通了。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龙警官,他下意识咳嗽一声,尽力带上公事公办的客气:“您好,请问是苍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吴助理吗?……哦,您是,不过现在已经是主任”“吴主任,您好。这边是苍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我们有一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关于贵单位以前的两位研究人员,曾贵仁和李贵。”电话那头似乎明显顿了一下。小龙警官又说了几句,尽量简明扼要地诉说了清溪村之事,大意是两人的遗骸找到了,正在走流程送回来,需要有人对接认领事宜。他说完,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急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动容。小龙警官听了几句,说:,!“好的,那麻烦您了。我们在城东警局的档案馆,对,二楼。”小龙警官放下手机,看着我们,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位助理现在已经是主任了,他说马上出发,十几分钟就到。”二十多年都等了,自然不差这么一小会儿。我顺便抽空关心了一下去约会的秦钺昀,得到了晚上大家一起去苏家别墅吃饭的邀请。显然,秦钺昀那边的进展十分顺利。一切比我所想的情况要好,甚至顺利到令人有些不可置信。命运难道这就是命运?我不明白,不过也没等我想明白,便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一双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的声音,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噔噔噔的,从一楼到二楼,声音越来越近。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略微发福,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了。对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那里露出半截白衬衫的领子。他的脸有点红,像是赶路赶急了,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眼镜片后面,眼睛不大,可是亮,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桌上那几份档案上。“你好,我姓吴。”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刚才打电话的那位——”小龙警官站起来,伸出手:“是我,您可以称呼我为龙警官。您好,辛苦您跑一趟。”中年男人握了握小龙警官的手,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档案。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份薄薄的牛皮纸袋,看了好几秒。老旧年月里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把眼镜摘下来,用夹克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平稳且沉重地接受了一切:“曾老师和李老师确实都是我的恩师。”“他们的事,我想接手办理,流程我会跟进,认领手续我来签,安葬的事也我来安排。”他顿了顿,又说:“我会将两个人葬在一起,也算是尽到我作为学生的职责。”没人接话。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斟酌开口道:“吴主任。”我开口的声音不大,尽量不显得冒犯:“我想冒昧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两个人需要‘同葬’?”“按我们刚才电话里说的,只是让你来认领遗骸,没有提过葬在一起的事。”我在质疑中年男人,可对方却似乎比我还要疑惑。吴主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迷茫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曾老师:()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