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哭了。
“我孙儿命苦,可谁让你母亲体虚呢?若有来世,你投胎找个健壮的母亲吧。”
“呜呜呜,我的儿,我的儿,可是爹实在是不能让你拖累你娘啊。”
院子里,母子两人在哀哀啼哭,却听不见主屋里一直哀求的女子的声音了。风吹过,一直哀求看向简孚秋的母子两人再一次消失了,院子回归了平静。
简孚秋已然是背后发毛,外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本以为厉鬼诉说的往事已经结束,谁知主屋一直紧闭的窗户突然动了,窗户悄悄地,缓缓地,被一只白嫩的手撑开,待将窗户用木棍撑住,那手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却紧紧拽着麻衣伸出来,利落地将麻衣捆在了窗棂上。
又一会儿,半个有着满头乌发的后脑勺露了出来,她把自己套进了“麻绳”里,垂了下去。
黑暗中,乌黑的头顶上上下下,如溺水者在水中沉沉浮浮,她却非溺水者的自救,而是绝命者的求死。在彻底停止挣扎的一瞬间,厉鬼化作了一团黑雾,从屋里到了屋外。
可站在简孚秋面前的,却又不只是无脸麻衣女子的真身,她怀里还多了个同样是麻布的襁褓,但是这个襁褓有些怪,孩子的头颅容貌是正常的,甚至还有些可爱,只是婴儿的小脸是让人心疼的青灰,担着襁褓被包裹住的下半截是个老大的圆球,以至于女子甚至不是抱着他,是托着。
简沐此时与他传音:师兄,翟师兄说,这孩子成饿死鬼了。还是这女鬼以生母之灵压制了他,方才没让他作乱。
两人终归经验少,看见了意识到不对劲,但难以第一时间联系起来。
简孚秋脸顿时黑了。
饿死鬼……几乎无法超度。
饿死鬼最大的冤屈与执念,就是饥饿,是吃饱饭。可给饿死鬼吃什么,都是吃不饱,吃香火也没用,因为他们被饿死的,是肉身,就得让他的肉身饱,他肉身——死了,吃不了了。
饿死鬼会一直保持着死亡时最痛苦的饥饿状态,无论吃什么都是饿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填补饥渴,要不了多久,饿死鬼就陷入疯狂。若他吃了善灵血肉魂魄,意识会被彻底蒙蔽,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魔灵。
这婴儿纯然无辜,自出生就被饥饿所折磨,尚未开智,便被饥饿折磨。但,婴儿除了对食物的渴求外,还有对母爱的强烈渴求。也算是天有一线生机,他化为厉鬼后不久,便被女子寻到,婴灵得到安抚,暂时压制了食欲。
还没开始吃东西就好,还有救,一旦开始吃,就会发现吃不饱,那就彻底完蛋了。不是能活,是能送下去轮回。
此时简孚秋看着无脸鬼,无脸鬼也仰头“看”着简孚秋,一人一鬼应该都是在想词,毕竟这俩一个当修士的时间不久,一个当鬼的时间不长。
“呃……这位姐姐,你能不能将那两人放出来?我之前听了此地仙官之言,也没有一见你就动手。如今又听了你的,也不该立即下了定论。我还想听听他们的。”把仙官拉出来,因为简孚秋表示自己并非只听一面之词的人。
女鬼已经跪下:“小女子愿灰飞烟灭,只是这孩子实在无辜,投错了人家,还请仙人帮他洗清孽债,让他有个轮回的机会。”
“他没孽债,能直接轮回。”简孚秋顿了顿,但他听这女鬼言辞斯文,可能不只是寻常妇人,“但孩子来世是‘饿死鬼投胎’,要吃尽今生仇人的福泽功德,方可报仇雪恨,饱腹而终。”
“那是要我吗?可、可我已成了厉鬼,如何让他来世索命啊?”
“啊?”简孚秋一愣,隐约明白了什么,赶紧道,“不是你,是他奶奶和亲爹,你至少要留一个。而且,你也能轮回。”
他言辞隐晦,本是怕激怒女鬼,毕竟她也要复仇,谁想到女鬼却自认了仇敌。
方才还有些激动的女鬼,突然沉寂下来了,四周的黑雾越发的阴暗。
她是……因为简孚秋说得太好了,反而认为是在诓骗她了。而且,这麻衣镇不只是风俗有异,这是被扭曲正道了。
简孚秋抬手:“我发天道誓言,方才半刻内与你所言,句句属实。”
“轰隆!”晴天霹雳,天空中一道雷霆直接打了下来,穿透了简沐看守的结界,穿透了厉鬼防身的黑雾,到了简孚秋与女鬼的头顶便一分为二,自头顶心没入颅中。
简孚秋指着女鬼:“你未曾滥杀无辜,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有怨,无孽。”又指她怀里的婴儿,“庇护幼儿,免使其坠入魔道,免了此地受生灵涂炭之厄,有大功德。”
“我、我……孩、孩子能转世,那就好……那就好……”女鬼无脸,本该是眼窝的位置流出血泪来,可血泪流至下颚,便化为黑气散了。鬼无血无泪,本也都是怨气罢了。
可她怨气满腹,却还是为了孩子,将那婆子和其子的魂魄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