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牵著儿子的手,走在京大的校园里,脚步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她不停地回头看那栋灰白色的楼,仿佛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以后她的儿子就可以在这个全国最好的大学读书了,还可以读研究生,她都不敢想村里人都会多么震惊和羡慕。
“妈,”肖宿突然开口,“陈教授书柜里,有一套《数学原理》,白色封皮的。”
“啊?哦……”王舒还没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
“那是罗素和怀特海写的,逻辑主义的代表作。”
肖宿继续说,眼睛亮亮的,“镇图书馆只有第一卷,还是复印的,缺页。这里有一套完整的。”
王舒看著儿子发光的侧脸,心里那片一直压著的阴云,终於彻底散开了,洒下的是滚烫的阳光。
她的儿子,终於找到属於他的天地了。
下午,王舒又去了楼下打了电话。这次,她拨通电话时,声音是稳稳的,带著笑。
“建国,成了!真的成了!”她把上午的事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教授们拿研究生题考儿子,讲到儿子拒绝附中、想直接读研究生时,电话那头的肖建国倒吸凉气,讲到陈主任最后的安排时,肖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舒听见丈夫的声音,哽咽著,却带著从未有过的昂扬:“好!好!我家毛仔……出息了!你告诉毛仔,家里不用他操心!让他好好学!学出个人样来!”
电话又被传给在家的爷爷奶奶。奶奶耳朵背,王舒几乎是用喊的:“妈!毛仔被京大的教授看中了!要特招他去读书!以后能当科学家!”
奶奶在那边“啊?啊?”了几声,突然就哭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说!我就说我孙崽不是傻子!他是文曲星下凡!是文曲星啊!”
最后是小儿子肖宇接的电话,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兴奋得发尖:“妈!哥真的那么厉害?那我以后跟同学说,我哥是京大的学生!看谁还敢笑他!”
掛了电话,王舒站在电话亭外,看著京城冬天清澈高远的天空,眼泪终於毫无顾忌地流下来。
这一次,全是热的。
回到旅馆,她拿出给肖宿准备的乾净袜子,发现脚后跟又磨薄了一点,便向旅馆老板娘借了针线,就著窗户的光,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线是蓝色的,和袜子顏色几乎一样,缝进去就看不见了。
肖宿坐在床边,翻著李长青给的那本册子,偶尔拿起铅笔在边缘写点什么。
窗外,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王舒缝好袜子,抬头看向儿子。
橘黄的灯光勾勒著少年专注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同。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地看著一本捡来的破书,阳光照在他茸茸的头髮上。
那时候她担心,这孩子太静了,不像別的娃儿活蹦乱跳。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毛仔不是静,他是在另一个更浩瀚、更精彩的世界里奔跑。而如今,这个世界,终於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她轻轻走过去,把缝好的袜子放在儿子枕边。
“毛仔。”
“嗯?”
“妈替你高兴。”王舒说,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稳。
肖宿抬起头,看著母亲在灯光下温柔的笑脸。
他不太会表达复杂的情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难得地,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的弧度。
“嗯。”他说,“我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