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他们说的……竟然没有一点夸张。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儘量平静地问:“这些……都是自学的?”
“镇图书馆有华罗庚的《数论导引》,还有几本苏联教材的译本。”
肖宿答得简单,但看向顾清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这人好像真懂”的认可,“但很多书写得简略,跳步严重。有些地方,我要反覆看好几天,才能勉强连起来。”
顾清尘心里一疼。
他想起了顾远小时候,也是这样,抱著远超年龄的数学书,遇到卡住的地方,就会跑来书房,把书摊在他面前:“爸,这一步为什么能这样推?他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定理没写?”
那时他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把儿子抱到膝上,一步步拆解,直到孩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用了这个引理!爸你真厉害!”
眼前这个少年,没有父亲可以问。
他只能自己啃,像孤身在黑暗迷宫里摸索,碰壁了,退回来,换条路再试。
“如果你愿意,”顾清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后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时问我。我的办公室在407,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发邮件、发消息都行。”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些急切,像生怕对方拒绝。
王舒连忙道谢:“太谢谢顾教授了!我们肖宿就是爱钻牛角尖,以后肯定要麻烦您。”
“不麻烦。”顾清尘说,目光还锁在肖宿脸上,“我很……乐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明天几点的车?需要送吗?”
“下午两点,不用送不用送!”王舒连忙摆手,“教授您这么忙,我们自己坐地铁去车站,很方便的。”
顾清尘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从內袋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给王舒:“上面有我的电话、邮箱、办公室地址。有任何需要,隨时联繫我。”
他又转向肖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肖宿,数学这条路很长,也很孤独。但记住,孤独不等於孤单。有问题,就问;有想法,就说。总有人愿意听。”
肖宿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名片很简洁,只有姓名、职称、联繫方式。
“谢谢顾老师。”少年认真地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顾清尘眼眶骤然发热。
他仓促地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失態的举动。
走出数学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顾清尘才稍微冷静。他回头,透过厚重的玻璃门,看见那对母子已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少年瘦削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倔强。
不是小远。
顾清尘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顾远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相框里,顾远的笑脸永远定格在十二岁,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顾清尘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虚虚抚过照片上儿子的脸。
“小远……”他哑声说,“如果……如果你真的捨不得爸爸和妈妈……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苦笑了。
顾清尘啊顾清尘,你是个数学家,是唯物主义者,怎么能有这种荒唐念头?人死如灯灭,这是自然规律。
可是……那孩子的神態,那侧面和那聊起数学时发光的眼神,真的太像了,简直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