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一直凝在苻玄英的伤疤上,一刻不曾暂离,他喉咙微动,用生平最温柔的语气道:“师兄,还疼么?”
苻玄英抬起眼,半边身子都掩在黑暗之中,定定看着他,声音温凉:“阿离问这话,不觉得虚伪?”
谢菩提的手指微微颤抖,脸颊发热,无言以对。
原来他真的生性龌龊。
苻玄英道:“你的怜悯,为什么不分一点给死人?”
谢菩提低下脸去,很快,复又抬起,勉力压住快要扬起的唇角,正色道:“我……当真愧疚,师兄……其实我也是深有苦衷,我想补偿师兄的……”
苻玄英不再看他,道:“请回罢。”
谢菩提从地上站起来,蹲久了的膝盖微微发麻,他被赶出门去,第一次不觉得耻辱,而是快意。
太快意了。
谢菩提走出几步路,忍不住慢慢笑起来,从一点零星笑容,到开怀大笑。
苻玄英也有今日。
他知道苻玄英一向骄傲,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这种人,如今苻玄英一朝跌落神坛,即将尝尽苦果。
从前,苻玄英待人接物最为宽和谦卑,他的怜悯仁慈,都不过是出于目下无尘的高傲。如今他再也不能骄傲得起来了,那些骄傲,消磨殆尽。
苻玄英如今的冷漠,都是出于恐惧自卑,谢菩提心知肚明,并且,将以此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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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玄英容貌尽毁一事,在邺都掀起风波。
王道清只见了苻玄英一面,当即晕了过去,被人搀扶着离开,后来更是病了好一场。病好之后,她便不大愿意再见苻玄英了。
再后来,听闻王夫人又有了身子。
这些市井流言不知真假,谢菩提也都是道听途说。
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
今日,他是去邺都最大的书馆出售这一月的手稿,店主人待他十分热络,吩咐小二们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桌椅,亲生给谢菩提倒了热茶,躬身在侧。
谢菩提将手稿给了出去,店主人如获至宝地小心翻了几页,赞不绝口:“谢大人的文章越发的好了!若是犬子能得谢大人三分真传,只怕连中三元也不是难事。”
谢菩提没说话。
就在此时,一群青年带着一大摞书走了进来,直奔店主人而来,将那摞书丢到人脸前,正色道:“东家,这些书可否给我们退了?”
谢菩提只看了一眼,那些书封上,都标着苻玄英的名字。
店主人收了笑容,走回去看了几眼那些书的成色,为难道:“诸位大人,小店也只是做些小本生意,还请你们不要为难小的了。这做生意岂有卖出去了,又再收回来的道理?”
那几人依旧不依不饶,有理有据道:“东家,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毕竟几日前,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一人从旁附和道:“正是这个理!你难道不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对店主人道:“那苻家郎君如今已是半个废人了,只怕再也翻不了身了。我大齐官员,可从来没有面目不整之人……”
他们齐声道:“若不是为了攀上苻家这根大树,我们又何必细细品读他的文章……可谁承想……这风水轮流转啊!我们也是财资微薄,若不退了这些书,到时连赶考的盘缠都凑不够……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