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玄英适时道:“殿下,阿离乃在下师弟,并非外人。”
魏丹思索一下,也就颔首随谢菩提留下了。
谢菩提差点没有维持住神情,即便留了下来,也觉浑身刺挠。
外间一道日光自苻玄英身后照了进来,投落在谢菩提身上,成为一道阴影。
魏丹急声道:“二弟如今又攻下一城,今晨父皇下了御旨,要为二弟拟定一个更高的封号以资奖励,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眉宇间愁云密布:“这些封号到底尚且只是身外之物,可人心却早已被他握于掌心,如此下去……我真无立锥之地也……”
魏丹长吁短叹,谢菩提默不作声,只是拿余光瞧了几眼。
堂堂大齐储贰,竟然是这么一位人物,谢菩提心情稍稍好转了些,想着苻玄英效忠此人,慢慢垂下眼去。
苻玄英从容道:“殿下且宽心,敕封旨意尚未颁下,便仍有回转之机。”
“殿下亦有言,此举拔擢过礼,不合时宜,引古圣先贤之至论,劝陛下暂缓此意,不失为法。”
魏丹略一颔首,又轻轻摇头,语气中几多落寞:“玄英,二弟他的确是功高于社稷,若是不加以封赏,岂不令万千将士寒心?如此举动,我却怕失以狭隘之名,尚且容不下一个二弟。”
谢菩提神情一凝,好在他不必发表任何意见。
苻玄英耐心道:“殿下顾虑甚是,只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亦不愿权柄分于他人,示陛下以父子相争之故事,想来或可一试。”
魏丹仍是长叹:“父皇只愿我于诸位兄弟相互扶持,以照明天下,可我却实在是有诸多难处,长违父皇天性之念,深为自愧。”
谢菩提神情凝滞,几乎要发笑,苻玄英扶持的太子,原是这样一位优柔寡断,手足情深的皇子。
如此无用之人,若非生于皇室,只怕早已沦为沙场亡魂、刀下旧鬼之一。
纵然苻玄英天资卓荦,也到底要为如此庸才所驱使,谢菩提一哂。
街上人来人往,熙攘喧嚣,荀垚一身布衣走在人群之中,他带着拓印工具,在城墙边缘徘徊,走了十几里路,才看见一处墙上题字。
这些地方久无人至,早已荒败,上面积蓄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荀垚拿袖子拂去灰尘,摸着上面的字迹,那是他先父年少时在上面写的诗句。
当时春闱及第,父亲也曾与友人唱和,走遍邺都。
摸在这些字上面,荀垚无端想起,父亲临终前,伸出枯黄长满皱纹的手掌,覆在他的掌上,苍老而年迈的声音响起:“垚儿,日后一定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圣人云,不以恶小而为之,防微杜渐,一日不可暂忘,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记得啊……孩子……”
尚且年幼的荀垚跪在榻边,郑重道:“记下了。”
父亲终于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离去之时,面容犹带笑意。
拓印到一半时,荀垚余光一满,一个少年微微歪着头,侧脸含笑看向他:“这位郎君,你是在拓印荀大人的诗么?”
少年身后,草木葳蕤。
荀垚立即退开了一点,他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抿住唇,点头。
少年毫无离去的意思,一直在旁边热切地看着荀垚,似乎觉得很新奇,等着荀垚继续刻印。
奇怪的是,荀垚却停了下来。
少年又问:“你为何不继续?”
荀垚抿唇,又继续去拓印下来,被那道灼热的视线盯着,实在不甚自在。
半晌,荀垚总算拓印完毕,便即转身离开,谁知少年依旧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和他一道走。
少年自顾自熟稔地开口:“郎君,你为何要拓荀大人的诗文?你不知道他如今尚是罪臣之身么?难道不怕——惹祸上身?”
少年眉眼轻佻,似乎是带着揶揄的笑意,殊无恶意。
荀垚眉眼沉了沉,不言语,继续往前走。
“欸!”少年不解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破相,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人为何一个字都不和他说?
这实在太奇怪了。
出于困惑,少年又继续跟着荀垚往前走,走出半里路,荀垚忽然回头:“别跟着。”
少年一怔,愣愣看着荀垚,荀垚旋即回身往前走,少年兀自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