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菩提和苻玄英各自坐在马车两侧,连衣角都泾渭分明,秋毫无犯。
上回只顾着意气之争,谢菩提没有打量过马车全貌,如今一见,才发觉这马车实在简朴得过分了。
在学宫时,徐行的马车几次停过,一如他本人,连车辕都要镀金,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家的泼天富贵。
而苻玄英从不附会时人傅粉的风俗,从来质性自然,毫无矫饰,单从外表来看,几乎没有人会将苻玄英与簪缨世族联系起来,永远只有一身素衣。
谢菩提捧着一本书在手中,却无心去看。
方才苻玄英怕他无聊,请他挑了一本书看,谢菩提选了本晦涩深奥的佛经教义,本想令苻玄英另眼相看,却不幸折戟第一页。
正在此时,天公垂泪,天边乌蒙蒙的聚了一大簇黑云,雨落如连珠,渐渐洇湿地面。
谢菩提自小便厌恶雨天,他讨厌这样乌沉的天气,连带着泛起一股烦躁,心情不住下坠。
大雨滂沱中,谢菩提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窗牖,去接天上的落雨,他顺着那手往上看,苻玄英分明唇角含笑。
谢菩提眉心一跳,下意识侧过脸,不由得想,也只有苻玄英会喜欢这样糟糕的天气,还拿手接雨,真不知道多幼稚。
这雨不就是寻常的雨,谢菩提横看竖看,也没有看出什么奇异之处,值得人细细观赏。
又想,兴许不是这雨美,只是苻玄英不想看他,刻意装腔作势罢了,谢菩提衔恨,又翻了一页佛经。
此书看得人昏昏欲睡,谢菩提看了几页,几乎听见了和尚念经的声音,更加困倦,眼皮渐沉。
睡着后,谢菩提感觉今日的软枕靠起来十分舒服,眉眼松快几分。
马车行至学宫不远处,苻玄英看见廊下一道布衣身影,与马车中熟睡的人隔空对望一眼,步履沉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走到马车窗下。
苻玄英单手掀起车帘,淡声道:“荀大夫,你是来寻阿离的么?”
荀垚看着窝在苻玄英膝头酣睡的谢菩提,轻轻点头。
为着不吵醒睡着的人,他们的声响都放得极轻。
荀垚出门时并无下雨,是以他没有带伞,肩头被淋得湿透,驾马车的下人最识礼数,自觉张开伞替荀垚撑着。
苻玄英轻轻一笑:“有什么话,不如由我转告,阿离在学宫事务诸多,只怕难以脱身与荀郎君相见。”
荀垚攥信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一时静默下来,没有纸笔在手,他很难说清长篇大论的话。
苻玄英了然一笑:“我知荀郎君与阿离交情匪浅,必然有不便言说之处,下回再说也无妨。此信,不妨由我转交与阿离。”
荀垚无话可说,将信给了苻玄英。
临走前,苻玄英垂眸笑道:“荀郎君,仆有一言相赠。君为罪臣之后,更兼刀剑相逼,既已自身难保,何苦牵累他人?”
苻玄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雨吹散,落在荀垚的耳中,却清晰得字字千钧。
荀垚仰首:“在下明白……”
他的声音低下去:“不会……连累……”
见荀垚要走,苻玄英遣仆人赠伞与荀垚,荀垚婉拒:“不必。”
下人捧着一把伞,眼睁睁见人走了,心道这人做什么自讨苦吃?郎君好心赠伞,竟然不收,奇也怪哉。
车帘落下,苻玄英掀开了香炉的盖子,随手将信掷了进去,白纸在炭火炙烤中很快焚烧殆尽,与一炉香灰融为一体。
不远处,撑着伞从外间回到学宫的苏郃恰好看见了全程,他离得远,并不知晓两人谈了些什么,只见到那位布衣郎君淋着大雨,踉跄着离开。
先前,谢菩提曾与他提起过几回,这位少时至交,似乎名叫……荀垚。
苏郃静静看了半晌,却并不打算掺和进去,他等到苻玄英的马车停住,才和下人从侧门进了学宫。
另一边,荀垚冒雨回到医馆,衣衫已然湿透,贴在身上,凉意渗透到四肢百骸,他走进门槛时,没忍住咳了两声。
小厮迎上来,看见荀垚的狼狈形容,也不由得一惊:“郎君,您这是怎么了?……我去帮您煮点热茶罢?”
荀垚摇摇头,想说不必麻烦,然而眼前忽的一黑,小厮连忙接住晕倒的荀垚,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把人搬到了榻上。
荀垚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卧病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