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垚问他时,谢菩提只是摇头。
医馆破旧而狭窄,勉强能容得下几人,然而一应物什,都整洁如新,足见主人对它们的爱惜。
偶尔有几个零星的病人进来,也都是头疼脑热的小病,荀垚帮他们看诊,谢菩提在旁边抓药,忽然解得“但愿药生尘”的真意,心中宁静,若有所得。
宁静未久,便有几道喧嚣声自外而内地传进来,几个环佩的乌衣少年并肩而来,一个胜一个的红光满面,怎么看也不像身有暗疾的模样。
谢菩提心中略沉,就见为首的少年几步走过来,对着荀垚朗声道:“大夫,听闻你是邺都新来的神医,医术绝人,不知道能否看出我得了什么病?”
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面带笑容,但那绝非出自善意,而是看热闹的眼神。
谢菩提立在一旁,荀垚也替少年看过,方道:“一切安好。”
荀垚的话中间稍顿了一下,那少年一直留意听着,立时便张大嘴讶然道:“大夫,你这医术只怕还有待精进,我近来恋慕一位小娘子却不得见,相思成疾,怎么能说没病呢?”
一旁的少年们忍不住哄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畅快淋漓。
谢菩提眉关紧锁,荀垚从容道:“我,并无此本领。”
闻言,少年又是哈哈大笑,他似乎觉得很好玩,眼神里都是调侃:“大夫,你当真有蹇吃之疾么?我以为罹患此疾之人大多消极避世昏昏度日,没想到竟然还能做大夫,可真厉害!”
少年似乎是真心夸奖,然而落到谢菩提耳中,便极为刺耳。
这几个世家少年,恐怕是听闻了什么传言,觉得好玩,特意前来一观,却是在人伤口撒盐,使之溃烂。
谢菩提积攒的火气越来越重,就要与他们理论一番,这时,又进来一人。
几个少年顿时息了气焰,很是安分守己,齐声道:“见过长兄。”
谢菩提神色不善地看向来人,这群膏粱子弟,原是苻玄英的族弟,那便不奇怪了。
苻玄英对他们颔首示意,便看向谢菩提:“阿离,可否移步一叙。”
谢菩提的火气还未散,不是很想去,但又想着苻玄英无事也不会寻他,便去看了眼荀垚,荀垚对他无声点头,谢菩提便跟苻玄英一道出去了,坐进马车里。
苻玄英拿出一方圆铜盒,送入谢菩提手中,温声道:“先前本想送出,然而迟了一步。”
谢菩提低首,看见盒中的药膏,膏质莹润,苻玄英竟然会给他送药么?
不是嫌弃厌烦?
余光中看见苻玄英的右手上戴了三枚绿玛瑙扳指,心道,连褚姑娘都只戴了一只,他可真是比女娘还要娇贵。
纵然如此,谢菩提的眉心还是松快了些,神色柔和下来,自己也未察觉到。
苻玄英又道:“阿离,那位大夫是荀家后人罢,他与他的先父生得很像。”
谢菩提道:“你认得荀大人?”
苻玄英淡笑道:“此事轰动一时,大齐人尽皆知。阿离,别和他过多来往,圣上并不想反复记起自己曾犯下的错。”
掌中的盒子一下子冷下来,冻得谢菩提心凉,他冷笑道:“苻……师兄,你家中子弟出言无状,你也不加管教么?”
“他既然来到邺都,这都是意料中事。”
谢菩提道:“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妄为,荀垚就要忍气吞声?”
苻玄英温柔地注视着他,像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稚童无理取闹:“阿离,人各有命。”
谢菩提心口发涩,梗得生疼,他盯着苻玄英看,看见他身上衣裳的金绣,陡然而生一股渺小感,越渺小越无力。
什么是命?
谁该命好,谁又该命不好?
苻玄英,你只不过是命太好,人人都喜欢你。
谢菩提静了一会儿,终于展颜笑道:“多谢师兄教诲,菩提受教了。”
苻玄英道:“苦言药也,甘言疾也。阿离,为你前程计,莫要因小失大。”
谢菩提再也听不下去了,将那盒子丢回给苻玄英,掀开车帘,拂袖而去。
苻玄英看着被扔回来的药膏,轻轻拿起。
谢菩提疾步赶回医馆,那几个少年已经不见踪影,荀垚老神在在地坐着,好像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