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郃脸色发白,讪讪不敢言语。
徐行拿脚尖点点那金络子流向的地方:“谢菩提,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去还是本世子按着你去?”
如此一来,他也不必再参与曲水流觞了。
谢菩提心知徐行不会善罢甘休,他心下也后悔自己一时莽撞,不过却不会表现出来半分,默默转身,从小道下山去了。
苏郃便只好在原地看着,徐行睨他一眼:“懦夫。”
苏郃面色燥红,却无言反驳。
从山中小道一路往下,恰好是学宫正中央的一座宫室,下面是百尺长阶,谢菩提一步步往下走,途中遇见了两人。
一个是苻玄英,而立在他身旁的那人,谢菩提并不认得。
那青年身穿朱红锦衣,头戴冠冕,时不时低声与苻玄英交谈,看起来倒像是苻玄英的仆从。
他们正拾级而上。想来苻玄英未能参与清谈,便是有贵客要陪。
不过这并不干他的事,谢菩提目不斜视,与苻玄英擦肩而过,分道而行。
徐行特意派人给谢菩提带路,生怕他找不到金络子掉落的地方,那仆人带着谢菩提来到一棵古树前,指着上面的一处树枝道:“谢郎君,劳烦您亲自动手了。”
谢菩提踮起脚,拽弯了一点树枝,把那条络子取下来,枝丫回弹,忽然敲到了什么东西,谢菩提听见一道撞击声。
旋即,便是一阵令人心悸的嗡嗡巨响,一大团蜇虫蜂拥而至,而那为他引路的仆人早已不见踪影。
谢菩提用力咬了一下唇,转头便疾跑,饶是如此,手臂和右脸上仍然被蜇了几个大包,皮肤高高肿起。
他灰头土脸地走到长阶下,下意识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徐行含着讥讽的笑眼。
徐行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谢菩提没有听清,脑中一阵钝痛,仿佛有巨物在脑中搅来搅去。
不多时,徐行身边走来一人,竟然又是……苻玄英。
说来也奇怪,谢菩提根本听不清徐行的话,却偏偏将苻玄英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那点一闪而过的不喜,都被他清楚地收入眼底。
谢菩提扭头,仍然竭力维持着礼仪,走路时脊背挺直,如此走了几步,便撑不住倒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稳当踏实。
谢菩提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少时的事了。
当年,父亲因行事触怒朝中权贵被贬,与之一道流放的,还有荀垚一家,他们一道前往丹州。
丹州多瘴气,不宜人居,父亲在丹州未久,便得软脚病而辞世。荀父身在穷乡僻壤,仍然不忘上书犯颜直谏,在疏中直陈其辞,忤逆陛下,当今一时为左右奸佞所蒙蔽,便下了御旨,诛灭荀氏一族。
数日后,陛下终于从震怒中苏醒过来,再派人去查问,得知荀家诸人早已死尽,悔不当初。再后来,陛下派的人终于找到了荀家唯一存世的血脉,荀垚,便派人暗中慰抚,让荀家不至绝后。
这些事皆是秘密进行,若非那时谢菩提一直与荀垚形影不离,也无从得知。
纵然荀父无罪,可陛下是天子,也绝不会罔顾是非,所以错的便只能是荀家,荀垚毕生无出仕之望。
丹州赤贫,谢荀两家大抵同病相怜,谢菩提便时常去找荀垚夜中同游,又因为家中清贫,他们偶尔会去邻居家借几盏烛火,就着昏暗的烛光一同夜读。
有一次,谢菩提半夜饿醒,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去摇醒了另一间房中的荀垚,撺掇他和自己一起去寺庙里偷贡品。
荀垚自小老成,老大不乐意和谢菩提做这样的事,谢菩提只道:“你若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荀垚只得跟上他,谢菩提小时候酷爱爬树摘果子,于是练就了一身翻墙的本领,和荀垚一并翻进寺庙之中。
只见供台上盛着满满一盅的新鲜瓜果,带着点晶莹的水珠,谢菩提仿佛已经闻到了清甜的水果气息。
荀垚在旁边帮他望风,却没有要一道上来拿的意思,谢菩提拿了几个大小适中的瓜果,塞进袖子里,又把那盘水果给推平了些,以免被人瞧出来少了东西。
做完这些,谢菩提便抱着袖子从踮脚的椅子上下来了,荀垚还站在那里,谢菩提问他真的不拿一个吗?
荀垚摇头,谢菩提觉得让荀垚空手而归,实在不美。
当然,其实主要是因为,谢菩提不想一个人做坏事,心中总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