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我住6号。"她擦着下巴,"我们对门?"对门两个字语调说的上扬。带着不确定性和她自己的震惊。
苏想终于正眼看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警觉,最后沉淀为一种林夏读不懂的复杂。
"那棵香樟树,"苏想说,"是你家的?"
"啊?哦,对,院子里那棵。我爸说它比我年纪大,我出生那年种的。"林夏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能看到我家庭院?"
"我房间窗户,"苏想指了指窗外,"正对着。"
林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从这个角度,确实能越过围墙看到自家二楼的一扇窗户,蓝色窗帘,窗台上摆着去年她参加区篮球赛得的塑料奖杯。
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夏天提前掀开了某个角,露出底下蠢蠢欲动的、她尚未命名的东西。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自由活动。林夏被陈璐拽去打三人篮球,缺一个人,她下意识看向树荫下的苏想。
对方正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笔尖沙沙移动。画的是正在奔跑的人群,线条凌乱却充满动感,像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框进了纸里。
"那个转学生,"陈璐凑过来,"她体育课都不动一下的,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你才有病。"林夏把球砸给她,"我去叫她。"
她跑到苏想面前,阴影落在速写本上。苏想抬起头,瞳孔在阳光下缩成细小的点。
"会打篮球吗?"林夏问。
"不会。"
"我教你。三对三,缺人。"
苏想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我不擅长……团体活动。"
"不用擅长,"林夏蹲下来,和她平视,"站旁边捡球也行,就当陪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陪我"。
这个请求过于私人,带着某种她惯常避免暴露的软弱。但苏想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慢慢合上了速写本。
"好。"
那节体育课苏想确实没碰到球。
她站在底线附近,每当球滚过来就弯腰捡起来,用双手捧给离她最近的队友。
她的动作笨拙得像在交接某种易碎品,陈璐翻了个白眼,但林夏每次都会跑过去接,说"谢了",然后故意把球往苏想方向拍,让她能多参与一次。
放学时夕阳把街道烤成蜂蜜色。林夏和苏想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又分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苏想突然问。
林夏踢着路上的石子。"我对谁都好啊。"
"不是。"苏想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踩陈璐的脚,是故意的。你教篮球,也是故意的。你……"
她没说完。林夏感觉自己的耳尖在发烫,幸好夕阳够红,可以赖给天气。
"好吧,"她承认,"早上张晓晓说,我和陈璐打赌要欺负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赌约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想从书包侧袋掏出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她的喉结动了动——林夏这才注意到她其实有很小的喉结,大概是太瘦了。
"因为你画蝉的时候,"苏想说,"在第三只旁边写了个吵死了。没人会为了欺负一个人,先画三只蝉。"
林夏愣在原地。苏想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见,6号。"
梧桐路的香樟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林夏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进17号的院门,二楼某扇窗户的灯亮了,蓝色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和天空的蓝调融为一体。
她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个夏天将会很长。
而她对门住着一个会观察她画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