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抬起头。苏想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是浅褐色的,有细小的纹路,像琥珀里的昆虫,封存着某种古老的、珍贵的东西。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
"即使我有奇怪的过去?即使我不加微信?即使我有时候……"
"即使。"
苏想笑了。她站起来,把电源开关推上去,小灯泡亮了,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接触不良。她们接对了,这一次,她们一起接对了。
"再练两遍,"苏想说,"然后我们去天文台。我带了西瓜。"
"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放在传达室,现在应该冰好了。"
林夏也笑了。她们继续实验,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默契,像两个已经合作很久的老手。当她们第三遍完成全部步骤时,夕阳正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实验台染成蜂蜜色。
她们收拾器材,关灯,锁门。走廊里她们的脚步声回响,像某种二重奏。下楼时苏想突然说:"我转学的真正原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包括你妈?"
"包括我妈。她只知道同学关系不好,不知道具体。我没告诉任何人,"苏想顿了顿,"直到你。"
林夏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温暖而轻微疼痛,像某种正在愈合的伤口,或者某种正在生长的植物。她没说话,只是走下楼梯时,肩膀和苏想的肩膀靠得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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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台的圆顶漏下黄昏的光,比下午更斜,更长。西瓜确实冰好了,是苏想用保温袋装的,切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红色的果肉,黑色的籽,像某种简单的、可以直接理解的世界。
她们躺在垫子上,吃西瓜,吐籽,比赛谁能把籽吐得更远。林夏赢了,她的肺活量毕竟更大。苏想认输,在速写本上画她吐籽的丑态,下巴前伸,像某种愤怒的鸟类。
"丑死了,"林夏抱怨,但笑得停不下来。
"真实的样子,"苏想说,"朋友之间应该看到真实的样子。"
她们吃到肚子发胀,躺在垫子上看圆顶。光柱还在,但灰尘看不清楚了,光线太暗。林夏的手机震动,是她妈发来的微信:"今晚回来吃饭吗?"
她打字回复:"回。带朋友一起。"
发送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转头看苏想,对方正盯着她的手机屏幕,表情平静。
"可以吗?"林夏问,"我妈做饭……还行。我爸可能不在,或者在了也不说话,但……"
"好,"苏想说,"我想见见你的裂缝。"
"什么?"
"你的裂缝,"苏想重复,"你假装不知道的地方。朋友应该互相看对方的裂缝,就像看天文台的裂缝一样。不用修,不用填,只是看着,知道光从那里进来。"
林夏想起苏想手腕上的痕迹,想起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想起她说"月经妹"时的平静。她们都有裂缝,很多裂缝,但这个夏天,她们学会了不害怕被看见。
"那你也得让我看你的,"她说,"更多的裂缝。不只是前学校的事。"
"慢慢看,"苏想说,"夏天还长。"
她们在天文台躺到星星出来。星星很少,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但她们还是找到了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在圆顶的裂缝上方缓慢旋转。
回家时她们并肩走过梧桐路,在17号和6号之间停留。林夏的妈已经回复了:"好,多双筷子。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打字:"苏想。苏州的苏,想随便哪个想。"
发送。抬头。苏想正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是温暖的琥珀色。
"明天见,"林夏说。
"明天见,"苏想重复,然后补充,"朋友。"
她们各自走进院门,各自上楼,各自在窗户边举起手机。林夏发送:"我到了。"苏想回复:"我也是。"
然后同时发送:"今天很开心。"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上,像她们躺在天文台垫子上时的影子,像她们并肩跑过的跑道,像她们共同连接的电路,正负极正确,电流稳定,灯泡明亮。
这个夏天,林夏想,她们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没有裂缝,而是因为愿意互相看对方的裂缝,愿意在裂缝旁边坐下来,一起吃西瓜,一起画速写,一起等待光从那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