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想把电源关了。小灯泡熄灭,灯丝从红热变成灰暗,像某种生命体征的消失。她转过身,背靠着实验台,双手撑在台面上,这是一个放松但防御性的姿势。
"我在前学校,"她说,"没有朋友。"
林夏等着。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还有东西,像导线绝缘层下面隐藏的金属。
"一开始有,"苏想继续说,"周婷,李梦,我们三个人,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分享耳机一起听歌。后来她们发现我画画,发现我会画她们——不是丑化,就是画,画她们吃饭的样子,打哈欠的样子,上课睡觉的样子。"
"她们不喜欢?"
"她们说我是监视者,"苏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说我把她们的丑态记下来,等着嘲笑她们。然后她们先开始嘲笑我。在我的画本上写变态,在我的课桌里塞用过的卫生巾,在厕所里喊月经妹来了,大家快跑。"
林夏想起上周体育课,苏想说"以前出列过"时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那些伤痕有具体的形状,有名字,有始作俑者。
"你没告诉老师?"
"告诉了。周婷的爸爸是区教育局的,"苏想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物理公式,"老师说同学之间开玩笑,别太敏感。我妈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建议换个环境。所以我们来了这里。"
她抬起头,看林夏的眼睛。"这就是真的。不是父母工作调动,是我逃跑了。从省城逃到小镇,从重点中学逃到普通中学,从三个人逃到一个人。"
林夏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不是同情,她讨厌同情这个词。是某种更原始的愤怒,某种想穿越回前学校,把那些写"变态"的字迹擦掉,把塞卫生巾的手揪出来的冲动。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响,在空荡的实验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声。
苏想的眼睛闪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林夏卡住了。她想说"你有我",但这个词太沉重,太像某种承诺,她们认识才两周,交换了QQ和微信,共享了一个天文台,但"朋友"这个词还没有被正式使用。
"我们有同一组实验,"她换了个说法,"我们要一起及格。"
苏想看了她很久。久到林夏以为自己的话太轻,太逃避,太配不上刚才那个真实的、血淋淋的故事。但苏想最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某种温暖的形状。
"好,"她说,"一起及格。"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握拳,像某种击拳的预备姿势。林夏愣了一秒,然后用自己的拳头碰上去。骨节相碰,轻微的疼痛,真实的触感。
"正式成为队友,"苏想说,"实验队友。"
"只是实验队友?"
"……暂时。"
她们重新开始接线。这次林夏分得清正负极了,红色的接红色的,黑色的接黑色的,像某种刚刚学会的语言。苏想在旁边看,偶尔指出她的错误,但不再接手,只是用语言描述:"再紧一点""滑片移到最大阻值位置""对,现在开电源"。
小灯泡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们在重复中建立默契,在错误中学习正确,在沉默中填充对话。
"你父母呢?"苏想突然问,"还在吵?"
林夏的手抖了一下,导线差点脱手。"你怎么知道?"
"你的窗户,"苏想说,"有时候晚上亮到很晚。还有你早上出门时的表情,像刚打完架。"
林夏盯着变阻器的滑片。金属在灯光下反光,像某种正在移动的边界。"他们在闹离婚,"她说,"可能。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所有的话,所有的沉默,我都听到了。"
"你假装不知道。"
"嗯。"
"为什么?"
"因为……"林夏寻找词汇,"如果我假装不知道,他们就还是在考虑,而不是已经决定。如果我假装不知道,这个家就还在,哪怕只是壳子。如果我假装不知道,我就还是那个只需要担心中考、担心篮球赛、担心明天吃什么的小孩。"
苏想没有回应。她走过去,把实验室的窗户打开一点。夏天的风涌进来,带着香樟树的气息,吹得实验手册的页面翻动。
"我假装过,"她说,背对着林夏,"在我爸离开之前。假装没听到他们在厨房吵架,假装没看到他收拾行李箱,假装没发现我妈半夜在客厅哭。我假装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他走了,我发现我浪费了三个月可以真正和他相处的时间。"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像一幅逆光速写。"我不想让你也浪费。假装是有代价的,林夏。代价是时间,是真实,是……"
她停顿了一下,"是你可以用来真正做点什么的时间。"
林夏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检查电路连接,让头发遮住脸。"我们能做什么?"她问,声音闷闷的,"我们是小孩,是大人做决定,我们只能……"
"我们能选择怎么面对,"苏想走回来,蹲在她旁边,视线和她平齐,"就像现在,我们可以选择把实验做二十遍直到完美,也可以选择随便接接碰碰运气。我们可以选择告诉对方真相,也可以选择说父母工作调动。我们可以选择……"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夏的手背,像某种确认,"选择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实验队友,不是邻居,不是那个转学生和那个篮球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