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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遗诗(第2页)

他从案角端起一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将茶盏放回原位,用指尖推着紫檀木盒往谢清辞的方向移了半寸。

少年帝王的目光穿过御书房氤氲的檀香雾气,在两个臣子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

出御书房时天已大亮,谢清辞与萧玦并肩走在宫廊下,晨光从琉璃瓦上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远处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朝会的钟声刚刚敲响,文武百官正鱼贯入殿,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御书房方向走出来的身影。

“你从北境带回来的铜扣,是萧正缨的遗物。”谢清辞先开了口,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父帅死后,遗物被封存了二十九年。三年前我闯宫时曾试图拿回遗物中的密件,但冯保抢先一步调走了档案。我只拿到了这枚铜扣。”萧玦的声音也很平淡,但走在他身侧的谢清辞注意到他左手虎口的绷带没有缠紧,边角松了一圈,细布泛着的淡紫色比昨日更深了几分。

谢清辞没有提醒他换药,只是继续说道:“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鹰嘴崖下那只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萧玦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西域商人手里有一批前朝遗物,其中一件是冯保早年写给慕容桓的密信原件。我买下来是为了留证,不是为了私藏。那批货在路上被劫杀,木匣落到北狄人手里,是我失算。但密信内容我已经誊抄了一份,原件虽失,誊本仍在。”

谢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用私市的方式去买,也没有问夜莺看到的情景是真还是演,只是问了一句:“密信上写的什么?”

“冯保向慕容桓保证,慈宁宫中如意纹出现之日,就是太后允许慕容氏代天子摄政之时。信写在三十二年前——天祐元年腊月,前朝覆灭后十六天。”萧玦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封信的时间,早于太后进宫。换句话说,冯保和慕容桓的关系,比太后更早。太后可能是后来才被拉进局的。”

慈宁宫中的铜扣密钥与砚台盒的如意纹一正一反相互印证,此刻又叠上冯保三十二年前的亲笔信,终于让慕容桓在慈宁宫的藏身之处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唯一准确的坐标——如意纹所在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太后不敢摘下如意纹镇纸,甚至不敢轻易更换宫中的纹饰布局。

冯保在她的宫室里反复布置如意纹,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而是为了哄着那个躲在夹墙与密道深处的人相信——冯保仍是慕容家的臣子,而太后不过是被如意纹控制的一只傀儡。

谢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停下脚步。宫廊尽头是通往六部衙门的岔道,往左是吏部,往右是兵部。

他站定后转过身,正对萧玦,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确凿:“木匣的事我不再提。私市的事,你已承诺公开上缴,我也不会再查。但你若要关闭私市,须联合吏部、兵部、户部三司重新核定边贸规制,不能单方面以靖北军军令发布。”

“可以。”萧玦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弹劾折子必须在私市账册上缴之后再呈内阁。盐案、铁器、私市——三件事不能同时爆,否则沈家会趁机把所有罪名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折子已分四卷。卷一弹劾沈恪漕运贪墨,卷二弹劾裴氏盐引倒卖与私造军械,卷三弹劾内廷某总管勾结外臣插手边贸,卷四弹劾裴长庚包庇走私。”谢清辞顿了顿,“你的名字只在卷三中作为证人出现两次,不涉及任何弹劾内容。”

“两份奏折,一明一暗。私市账册公开交内阁,盐铁弹劾密呈皇上。”萧玦很快会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看到私市这一步就会以为我们的全部火力都在这儿,不会猜到你还藏了更大的一手。”

“我从未在弹劾上藏手。卷四你已过目,卷一卷二的附录证据才是真正要命的部分。”谢清辞从袖中取出弹劾折子的草稿,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条批注。

“裴长庚死前留下了一本笔录。笔录中详细记录了他在诏狱审问沈敬时,沈敬承认周显带走的三十箱文书中包含谢家旧案中被涂改过的户部底册原本——那是沈家从户部内部偷换下来的原始勘合。”

“沈敬画押翻供后,陆峥将这份供词从诏狱笔录中取走,笔录现在何处不得而知。但郑经历在江南找到了沈恪亲笔签发的一批盐引,引号与周显留在登州的文书复本上的引号完全一致。”

“把这条写进去。单独列一份附录,呈皇上,不送内阁。”萧玦将马鞭往腰间一别,“走完这一步,剩下的就是把密库里的铁券与慕容氏的族谱合在一起。我想看看到底是慕容桓的名字先出现在密库铁券上,还是先出现在慈宁宫的内造名册里。”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谢清辞往吏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手上的绷带松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个惯常的寡淡腔调,仿佛在提醒下属今日有雨带伞,“回营后让军医重新换一道。”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虎口处的绷带果然松了一圈。他把手往斗篷里拢了拢,淡淡应了声,然后转身大步往兵部方向走去。等走远了几步后,萧玦才漫不经心地拉了一下缰绳顺势偏过脸,对着街角的暗处低声说道:“换就换。”

回北境营地的路上,秦烈已在半道等他。两骑马并肩穿过德胜门时,秦烈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没忍住:“王爷,您把鹰嘴崖私市真关了?咱们那些兄弟还指望着私市补贴军费,朝廷的饷银一年拖一年——”

“不关私市,换一个更合法的名分继续做。不是私市,是‘北境边贸特许互市’——由朝廷出面核定,吏部、户部、兵部联合勘验,靖北军负责边境治安。同样的事,换个说法,沈家就不能再用它栽赃。”

萧玦把马鞭收进鞍侧,“这事我跟谢清辞谈妥了。他用稽核名义帮我从户部要互市批文,我用靖北军巡逻的名义替他运盐案和铁器的当庭证物。”

秦烈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用力一拍大腿:“所以说到底还是谢清辞那小子帮咱们——”

“彼此而已。况且互市的批文不是白给的,要用他弹劾沈家盐案的原始账册来换。”萧玦打断他。

——

入夜,谢府密室。

谢清辞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先帝诗稿的誊本与紫檀木盒中取出的密库地图。他用朱笔在鹰嘴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从圈中引出两条线,一条标注“玉关号卷宗”,一条标注“前朝铁券”,然后将两枚铜扣放在舆图两侧,对着如豆的灯光仔细端详。

铜扣的如意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正一反,纹路严丝合缝——三十二年,它们终于重新聚在同一个人的案头。

窗外飘起了细密的春雨,打在后院那株老梅的花瓣上,无声地滑落,在夜色中凝成一粒粒晶莹的水珠,像挂了一树尚未淌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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