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查药渣,见乌头碎末。
谢清辞将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折好,塞入怀中,将木板重新扣好,又用匕首把撬痕铲平,尽可能恢复到撬开以前的状态。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仓库,穿过回廊,从太医院侧门出去。
他翻身上马,一路奔驰赶回吏部时天色已近午时。
柳明远正在值房门口等他,见了他的脸色立刻迎上来:“大人,太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找到了。”谢清辞将那页脉案递给柳明远,“贺延年的亲笔脉案,记录先帝服下冯保亲送汤药后脉象骤乱,药渣里验出乌头碎末。同春堂私账、御药房假账、贺延年脉案、裴长庚账册——冯保这条线,证据链已全部闭合,现在只差小德子的口供。”
“井儿胡同那边安排得如何?”
“安排妥了。谍报司四名暗桩已经分别扮作馄饨摊主、走街串巷的货郎和巷口两个靠墙晒太阳的闲汉,从昨天起就在全天候盯着。目前小德子昨晚回去以后还没再出来。秦烈今天早饭前派人来问过,说他带人藏在巷子后头,随时可以行动。”
“不要抓,先盯着。”谢清辞推开值房的门,“冯保的账我迟早要揪。但眼下弹劾折子得先从外围入手——从沈家与裴家的盐铁走私开始扣,再顺着涉案人的供词一步一步往里收,最终让他自己连根带泥被扯出来。你让秦烈别动粗,小德子若跑了就跟踪,若有人来灭口就抓,但要抓活人,抓了以后直接送到萧玦的营里——锦衣卫诏狱不安全。”
柳明远应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刚收到的信:“萧玦派人送来的,请大人过目。”
谢清辞拆开信。
信是萧玦亲笔,只有一行字:
小德子若被灭口,冯保必推给沈渊。届时沈渊与冯保必反目。不动手则已,动手必快。
信纸末尾另起一行,笔迹明显比前面的字更沉——“今日见你左臂旧伤未愈,多加珍重。”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提笔给萧玦回了一封信,只有两句明话:
小德子已控,暂不动。
酱园的铁锭和花船的铁券残片,两样东西足以证明前朝势力仍在运作——温不疑不是源头,他只是链条上被撬碎的那一环。
然后他搁下笔,开始写那份名震朝堂的弹劾折子。
折子分为四卷。
卷一弹劾户部尚书沈恪及其党羽贪墨漕粮、倒卖盐引,所列证据包括户部虚报漕粮数字的历年原始账册、沈家商号“远通号”走私铁器的货运清单、以及两淮盐运司郑经历提供的盐引倒卖清单。
卷二弹劾江陵裴氏私造军械、勾结北狄,证据包括裴氏铁器作坊的水波纹马刀实物、兵部勘验文书、以及裴长庚账册残本中记载的铁器转运路线。
卷三弹劾内廷某总管勾结外臣插手边贸、私运禁物,证据包括同春堂私账中冯保亲信小德子的签收记录、酱园搜获的冯保亲笔暗语信函、以及贺延年脉案中冯保亲送毒药的原始记录。
卷四弹劾锦衣卫北镇抚使裴长庚包庇走私、销毁证据,证据包括裴长庚在登州的行动轨迹、与沈敬在诏狱中的供词对照、以及裴长庚死后被搜出的半册账本。
四卷弹劾,一百七十余条证据,每一卷都附有独立的证据目录与人证名单,时限精确到年月日,核验人签名留空待吏部会同刑部、都察院联合勘核后填署。
他不夸大一桩,不隐讳一项,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被弹劾对象的要害上。
折子写完已是傍晚。
柳明远将誊抄好的副本分别用火漆封存,一份留吏部存档,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内阁,一份直接送呈景和帝的御书房。
谢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伤口的隐痛在静下来后才重新浮现。
他伸手覆在伤口上按了按,指尖摸到一层微微渗出的潮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奔马声,秦烈的声音隔着院墙便吼了过来:“柳明远——快通知你家大人!冯保刚才出宫了,去了井儿胡同!小德子还在宅子里!”
柳明远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谢清辞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将软剑在腰间暗扣上按紧。
他走出吏部衙门时恰见秦烈带了一队玄甲亲卫策马而来,秦烈脸上那道刀疤因焦急而绷得更紧,见了谢清辞便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王爷让我直接来找您。冯保带了一个黑衣人和一名持着盖了朱红御印的传唤文书的人,刚进宅子。”
“王爷说——‘一个活口都不能死,尤其是小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