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光亮得格外早,何明远前脚先拎着挑子和破桶溜出胡同,左右张望,就听见卖豆腐的梆子声刚从街口响起,远处莫克敦车站的火车汽笛像被扼住了喉咙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鬼鬼祟祟地缩回头,对身后的人压低声音:“没人,走。”
章斯年跟了出来。
他穿着何三那身古董粗布褂子,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大截,裤子吊在脚踝上,头上扣着顶豁了边的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怕细嫩的面庞让人起疑,他肩上扛着扁担,两头挂着空粪桶,桶是旧的,盖着两个木头盖子,边沿结了厚厚的污垢。
何明远走在前头步子拖沓,扁担随着步伐晃悠,粪桶轻轻碰撞,他哼起了小调。
章斯年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迈得僵硬,他试图模仿何明远的步态,可腰板挺得太直,步子迈得太规整,一点都不拖沓,就连捏扁担的手指也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一切都透着股不合时宜之感。
何明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停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泥,把章斯年的脸上手上涂满了,又在指甲缝里嵌进黑泥,这让洁癖精难受坏了,他恨不得一头撞死,但何明远一诈他又不得不顺毛接受。
越往城西走,巡防营的高墙渐渐显露,两人绕到营盘后身的土路,这里已经排起了队,有七八辆板车和十几个挑担的苦力站在两旁,空气里弥漫着汗液的酸臭味。
何明远领着章斯年排在队尾,前面黑脸汉子回头打量,他立刻堆起笑脸递烟丝:“王哥,今儿您早啊,这是我表弟,叫小年子,脑子不太灵光您多照顾。”章斯年看着王哥憨笑两下,轮到他们时,守门的兵用枪托敲了敲粪桶:“里面是啥?”章斯年警觉起来,因为里面藏着他的相机。
“瓢,老总,掏粪用的瓢,快打开给老总看看。”何明远用手肘杵了一些章斯年的肩膀,章斯年回头瞪他,潜台词是“给丫看什么?看了不就暴露了?”
何明远却两眼一闭,晃了两下头示意没关系,一手扶住桶身另一只手掀开桶盖,“来老总看看,就是俩破粪瓢。”说着他还把手伸进去抓粪瓢出来,凑到守门兵的脸边。
“得得得,拿远点,太特么埋汰了!”
“你们是哪家的?”
“城西老何家。”何明远哈着腰,“老总,新收的烟,您尝尝?”
那兵没接,目光落在章斯年身上:“我怎么感觉没见过他。”
何明远忙把章斯年拉到身边:“小年子,叫老总。”
章斯年张了张嘴,“老——”没有任何口音,空气凝滞了一瞬,何明远心里一咯噔,面上却笑得更大声了:“您看,就是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但力气大,能干活。”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表弟从关里来的,家里老娘病了,等钱抓药,老总您行个方便?”
那兵盯着章斯年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表弟,不像干粗活的。”旁边的老兵有些心急,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进去。”两人如遇大赦,匆匆进了角门,营内空气的味道变了,马粪草料和铁锈,章斯年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何明远拽了他一把,两人趁机扔下粪桶,借着雾气和杂物的掩护,摸向营务处。
灰砖二层楼前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章斯年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一辆堆满草料的板车上,他绕道草料车后身,然后混在推车的兵身后,趁门岗点烟的工夫,溜进了侧门,走廊两侧房间的门楣上钉着小木牌。章斯年直奔最里面的营务处,但门锁着。
“去。”何明远大手一挥,拿出铁丝三下五除二门就开了,没想到他还有这本事,章斯年惊讶之余推门而入,屋里摆着四张桌子,堆满了册子,他直奔靠窗那张最大的桌子,快速翻阅桌上的文件。
在“七月人员调配”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信封,展开纸张上面写着:“着巡防队第三小队队长黄寅,率精干五人,即日起调查浪人团及三眼教事宜。”
三眼教和浪人有关,也和这两起案子有关。
底下没有盖巡防营的关防大印,看来是放在这等着盖戳的,两人来得正是时候。
章斯年迅速将纸拍好照片,继续翻找,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找到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何明远又费了点劲撬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手写记录潦草,是从年初到上周黄寅队伍的巡查手记,章斯年选了几张有用的拍下,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章斯年合上册子,正要塞进怀里,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直奔这间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