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以外杀气升——阴魂阵困住了刘凤英——”就这句,骤然偃旗息鼓,旁边这斗笠中人念珠一滞,神婆心里咯噔一声心下觉得恐怕要生变,连忙去牵住徐曦娴的胳膊。
台中间“轰”地腾起一团火焰,这火迅速蔓延开来,燃尽了那人的斗笠,斗笠之下是那张清秀熟识的少年面孔——无住。
他猛地睁眼,自己已经不在茶楼,而身处一处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邸,那火却没散开,是真火,灼热的、跳动的、贪婪的、企图吞噬一切的火。
火舌舔过雕花的窗棂,舔过锦缎帷帐,舔过人活生生的皮肉,叫喊声,求救声,木材崩裂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凄厉而悲壮,这不是戏台上的那场寿州战场,是一座深宅大院的灭门惨案。
在火光中,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穿着藕荷色的锦缎袍子,下摆已经烧着了,腿上的皮肉模糊不清,血和火蹂躏着她脆弱单薄的肢体,就快烧断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大概只有六七岁,女人的头发披散着,也在火光中被一点点蚕食,然而孩子毫发未损。
无住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眼睛,那眼神中有绝望,有不舍也有决绝。
“福子!福子!”女人在喊,声音穿过火焰和时空回荡在无住耳边,她看着无住,她是在叫他福子,无住低头看自己的装束,竟然是一个家丁,他来不及想,冲了过去,衣服在火焰中被点燃,脸上灼热难耐。
女人把孩子塞进他的臂弯里:“带着良儿,快走!快!从后门走!”
“东家,您——”这个福子不舍地踟蹰原地说到。
“走!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倘若我不死,你们谁都活不成,带他好好活下去。”
无住的灵魂在福子的身体中拼命挣扎,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如此亲切,他不想扔下她,他觉得自己苦寻多时的俗世牵绊就是她,然而女人用力推了福子一把,“走!”力道大得惊人,福子踉跄两步后退,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女人不舍得望着,转身冲回火海,火海中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人在挣扎。
福子抱着孩子往外冲,无住却不想离开,他的灵魂选择死在这里,而□□却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逃离,在烈火间年轻人涕泗横流,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无情无欲的和尚,忘了佛祖师父的教诲,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下意识的情动骗不了人。
火越烧越旺,女人的影子消失了,梁柱一根根倒下,堵住去路,福子左右颠簸,可怎么都跑不出去,那些回廊、月亮门穿来转去,无比熟悉,但此刻他拼命锤脑子却想不到出路,这里是哪里,是现实中真的存在的大院还是他记忆的迷宫,转来转去又回到原地,怀里的孩子仍旧熟睡。
福子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紧闭,小嘴一张一合,好熟悉,好熟悉,他叫良儿。
戏台上正演到高潮,妖道老陀头举起三块金砖,要砸死阵中的刘金定,刘金定半步未退。
火海中的福子听到了,无住听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抱着孩子的手,皮肤粗糙皲裂,指节粗大,是一双干粗活的手,但手腕上却戴着一串不合时宜的佛珠。
佛珠?
佛珠不是福子的,是无住的,他不是福子,是无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字字如钟,他想起儿时和师父一道诵经,那时他就像这怀中孩子一般大小。
在痛苦中,火舌舔过他全身,灼痛无比,无住盘腿坐下,在烈火中捻动佛珠,嘴唇轻动,开始诵《金刚经》。
火还在烧,最终吞没他,那种令人恐惧的感觉,逐渐远了,淡了,声音也渐行渐远,所有一切都褪去了,禅定破妄,以正破魇。
他猛地睁开眼,自己站在德莱茶楼之外,何明远从他身前站起来,是何明远把他背出来的,那人边往回跑边对他喊:“你个小和尚偷偷听戏还戴斗笠,装什么大尾巴狼,关键时刻什么佛法都没用,得靠跑的知道吗,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咱两个扯平咯!”
紧接着是周围的声音:“走水了!走水了!”
何明远把他放下又冲回火场,茶楼里炸了锅,人都努力涌出来,浓烟漫过每个角落,何章徐三人上二楼来回救人,却被团团火焰困在其中。
无住拽下旁边铺子的帷幔和几人联合撑开,对上面大喊:“跳窗!”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从二楼跳下,无人伤亡。
“只是可惜了这楼了。”何明远擦拭着脸上的灰尘,章斯年也不讲究了,徐曦娴瘫倒在地傻笑起来:“人没事就是万幸了,得亏我吃多了上茅房,不然你们这些人的小命都得交代在里面。”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吓死老娘了。”马神婆赶忙给三个孩子顺顺毛,“摸摸毛,吓不着——”
无住看着燃烧的大火和眼前的四个人,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没来由的想哭。
有一个人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是华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