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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第1页)

010

安德蕾非常有钱,阿尔贝蒂娜却是个穷孤儿,所以安德蕾总是很慷慨地让阿尔贝蒂娜分享她的奢侈品。至于她对吉赛尔的感情,那倒并非完全如我先前想象的那样。这不,我们不久就有了这位大学生的消息,她给阿尔贝蒂娜来了封信,把她旅途的情况和平安到达的消息,告诉了这帮子女友,信上还请大家原谅她出于疏懒,没给其他人写信。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阿尔贝蒂娜手里拿着这封信给大家看的时候,我原以为跟吉赛尔不共戴天的安德蕾竟然说:“我明儿就给她写信,要不然,等她先来信可就有的等喽,她这人呀,漫不经心惯了。”说完还转向我加了一句:“您想必不会觉得她很了不起,可她是个非常正派的姑娘,我真的很喜欢她。”我得出的结论是,安德蕾跟人闹别扭,不会持续很久。

我们要骑自行车去悬崖或乡间。只要不是下雨天,我总是提前一小时就精心打扮。倘若弗朗索瓦兹没把衣服准备好,我就会嘟嘟哝哝埋怨她。

不过,即使在巴黎,自尊心得到满足时谦卑而又可爱的这个弗朗索瓦兹,一旦听到有人挑她毛病,也会火冒三丈,骄傲地挺起她那开始被岁月压弯的腰板。自尊心是弗朗索瓦兹一生中最重要的原动力,因而她的满足感和好脾气,是跟别人要她做的事的难度成正比的。她在巴尔贝克所要做的事,简直是小菜一碟,所以她差不多总是显出一副怏怏不乐的神情,碰上我要去会那些女友,抱怨帽子没有刷过,或者领带弄乱了的当口,她的无名火就会猛地直蹿上来,神色间透出一副讥讽的倨傲表情。平时干活儿再怎么累,她也不会在意,可是只要我一说上衣没放好,她就忙不迭地给自己开脱,不是说早就费心“把它给藏在柜子里了,要不准得沾上灰尘”,就是给自己摆功,抱怨说自己上巴尔贝克来也不知算是度的哪门子假,换了别人早就受不了喽。“我真不明白,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东西弄得这么乱七八糟。就是神仙也要摸不着头脑的嘛。”

或者,她干脆摆出一副女王的嘴脸,向我投来怒气冲冲的目光,缄口不语;但一等到她在身后关上门,进了走廊,走廊里顿时响起她的声音,我猜想那是些骂人的话,但它们就像剧中人物上场前在边幕旁说的头几句台词,叫人没法儿听清楚。当我准备跟这些女友外出时,即使没什么问题,即使她心情挺好,她也非要摆出那副讨厌的模样不可。其中的原因是,平时我感到有一种需要,想跟人说说这些少女的时候,我在弗朗索瓦兹面前说过一些开玩笑的话,现在她搬出这些玩笑话,做出有事要告诉我的样子。其实,如果事实真像她说的那样,我肯定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可是情况不是那样,弗朗索瓦兹只是把我的意思给弄拧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她也一样;没有人会像一条笔直的路,那些曲里拐弯而又无法回避的路径,会令我们感到吃惊,这些弯路其他人根本看不见,可我们是注定要硬着头皮去走的。每当我准备就绪时,“帽子不见了”“见鬼,安德蕾”“见鬼,阿尔贝蒂娜”这样的话,总会让我被弗朗索瓦兹牵着鼻子在那些弯弯曲曲、匪夷所思的小路上转来转去,迟迟动不了身。甚至当我要她准备夹英国干酪和生菜的三明治,再去买些蛋挞的时候,情况也是如此。蛋挞我是准备下午和那些姑娘一起在悬崖上当点心的,可弗朗索瓦兹发话了:“她们忒小气了,也该大家轮流买买嘛。”她的那种带有返祖色彩的贪婪和外省做派的粗俗,在这句话中暴露无遗。在她眼里,死去的欧拉莉那分裂的灵魂,仿佛在我的这帮子女友可爱的躯体上找到了比圣埃洛瓦更亲切的化身[250]。我听着这些非难,怒火中烧地感到自己遇上了这么一个地方,打这儿开始,弗朗索瓦兹的性格这条熟悉的乡间小路,变得无法通行了,幸好,这样的时间不长。上衣找到了,三明治也准备好了,我便去找阿尔贝蒂娜、安德蕾、萝丝蒙德,有时还有别人,我们或步行或骑车,出发上路。

要在从前,我也许会更喜欢在天气不好时出去兜风。那时候,我一心在巴尔贝克寻找“辛梅里安人的故乡”,在我的印象中这儿本该是经年不见阳光的地方,如今洗海水浴的游客闯入这片雾气缭绕的古老地区,带来他们平庸的夏天,不啻一种僭越。但是时过境迁,过去曾经轻慢鄙夷、不屑一顾的事情,不光晒太阳,甚至赛船、赛马,我现在都非常热衷,这跟我以前向往波涛汹涌的大海出于同一个原因,那就是它们都与一种美学观念联系在一起。我有时候和女友们去看埃尔斯蒂尔,凡有这些少女在场,他最喜欢拿给我们看的,就是几张画游艇上漂亮女士的速写,还有一幅以巴尔贝克附近赛场为背景的画作。我起先腼腆地向埃尔斯蒂尔承认,我不大喜欢这些场合的聚会。

“您错了,”他对我说,“那真是太美了,也太奇妙了。您先瞧瞧遛马场上的这个人,这个全场瞩目的骑师,颜色鲜艳的绸上衣让他的脸显得灰暗而阴郁,他和在他控制下侧转的骏马完全融成了一体,画出他这些训练有素的专业动作,画出他和马衣在赛马场上形成的亮点,那该多么有趣啊!在赛马场这个充满光影变化的巨大空间中,一切都变了样,满眼都是这样的光影,真让人感到惊叹!女人在那儿会变得多么漂亮!开幕式更令人激动,优雅迷人的女宾们置身在荷兰风味的湿润的光线中,你甚至能感觉到海水刺骨的寒气在阳光中升腾。在这样一种想必来自海滨的潮湿的光线中乘车前来,把望远镜架在眼睛上的这些女性,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哦!我真想把它表现出来;我从赛马场归来,就像疯了似的,心里充满着工作的欲望!”

游艇盛会比赛马更叫他着迷。我明白,赛船表演,身着盛装的女宾沐浴在海滨赛马场海蓝色的光线之中的体育表演,对现代艺术家来说,是一个有趣的题材,一个堪与委罗内塞或卡尔帕乔最爱描绘的节日庆典相比的极好题材。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这个比较很贴切,”埃尔斯蒂尔对我说,“因为他们作画的那座城市里,这些庆典多多少少都和水有关。这些斯蒂尔未必肯不过,当时的舟艇之美,往往在于它们的厚重,在于它们的复杂。那儿也有水上比武,通常是为招待某位使节举行的,卡尔帕乔在《圣女厄休尔的传说》中画过这种场面。那些船都很厚实,建造得像城堡,看上去仿佛是威尼斯城中的小威尼斯,俨然都是一座座水城。当它们停靠在铺着深红锦缎和波斯挂毯的浮桥旁边的时候,船上满是身着樱桃红织锦或绿色花缎的女客,近旁那些镶嵌着各色大理石的阳台上,另有一些女客俯身在观看,她们长裙的黑袖上开着白色袖衩,上面缀满珍珠或是镶着镂空花边。一眼看去,不知道哪儿是陆地的尽头,哪儿是海洋的开端,看不清那是宫殿抑或已然就是船只,是快帆船、帆桨大木船,还是威尼斯大公的彩船。”

埃尔斯蒂尔为我们描绘的服饰细节,还有那些豪华的场景,阿尔贝蒂娜聚精会神地听得津津有味。

“哦!我真想瞧瞧您给我说的这些镂空花边,威尼斯的针钩花边太漂亮了,”她大声说,“我真想去威尼斯!”

“也许过不了多久,”埃尔斯蒂尔对她说,“您就可以看到她们穿的这些精美绝伦的衣料了。以前我们只在威尼斯画家的画上见过它们,即使在教堂的珍藏中,有时甚至在拍卖场上也能看见这么一种两种,那可真是凤毛麟角,少而又少了。但据说有位威尼斯的艺术家,名叫福迪尼,发现了它们的制作奥秘,不出几年工夫,这儿的女士们就可以穿着威尼斯专为它的名媛淑女设计的东方色调的锦缎衣饰,或外出散步,或待在家里了。不过,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这个,也不知道这种服饰对如今的女性来说,是否有些过时了——即使是在看赛船表演时出个风头,因为要说现代的游船,那可跟威尼斯作为‘亚得里亚海女王’的时代不可同日而语了。一艘游艇,游艇上的设施,游艇上的人的穿着打扮,它们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跟大海相称的简洁明快,我太爱大海了!说实话,跟委罗内塞乃至卡尔帕乔时代的服装式样相比,我还是更喜欢如今的式样。我们这些游艇,尤其是中号的——我不喜欢大号的,那太像游船,这就好比帽子,得讲究个分寸——美就美在整齐划一、简洁明畅,那种在阴天显得蓝莹莹的灰色调,有一种奶油般的朦胧之美。艇上的舱室应该看上去像个小小的咖啡座。游艇上女士的打扮也是这样;最动人的,正是那些素雅的清一色雪白的装束,或棉布,或细麻布,或宽条,或斜纹,它们在大海蓝天的背景上,有如一片白帆那么让人眼前一亮。懂得怎么穿衣打扮的女人,其实是很少的,不过有些人确实是妙不可言,莱娅小姐在赛马场上戴一顶小白帽,撑一把小白伞,真是迷人极了。要能得到这把小白伞,让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我很想知道这把小白伞跟别的阳伞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阿尔贝蒂娜比我更想知道,不过那是出于别的原因,出于女人爱美的天性。可是正如弗朗索瓦兹说做雪花酥“有诀窍”一样,那伞的差别原来就在于裁剪。

“它又小又圆,”埃尔斯蒂尔说,“就像中国阳伞。”

我援引几位女士的阳伞作为例子,可是它全然不是那种样子。埃尔斯蒂尔觉得那些伞都很难看。他是个非常挑剔而又趣味高雅的人,在四分之三的女人穿着戴着,而他觉得其丑无比的东西,与一件让他喜欢得着迷,一件跟我有时觉得奢华会使人变得乏味的观点相左、激起他“尽力画得像它们一样美”的欲望的漂亮物件之间,那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别,到了他眼里就变得意义极其重大。

“瞧,这儿有位姑娘已经明白那帽子和阳伞是怎么回事了。”埃尔斯蒂尔指着阿尔贝蒂娜对我说。阿尔贝蒂娜的眼睛里闪着贪欲的光芒。

“我真希望自己有钱买个游艇!”她对画家说,“到时候怎么装修,我会请教您的。我要驾着游艇尽情游玩儿!到考斯去看赛船表演,那有多美啊!我还要买辆汽车!跟汽车相配的女装,您觉得漂亮吗?”

“不漂亮,”埃尔斯蒂尔回答说,“不过以后会漂亮的。时装设计师,出色的实在不多。卡洛,尽管他花边用得多了些,杜塞、谢吕依、巴甘有时候也还可以。剩下的都是蹩脚货色。”

“照这么说,一件卡洛店里的女装,跟一家普通裁缝店里做的衣裳,差别很大吗?”我问阿尔贝蒂娜。

“大了去了,小傻瓜,”她回答我说,“哦!对不起。只不过,唉!别的店里卖三百法郎的衣服,他们店里要卖两千法郎。可东西就是不一样,当然,换了不识货的人,看上去也差不多。”

“说得一点不错,”埃尔斯蒂尔说,“或者不妨说,就像兰斯大教堂的一尊雕像和圣奥古斯丁教堂的一尊雕像之间的差别一样大吧。嘿,说到大教堂。”他特地对着我说,因为我们那天聊到这件事情时,这些姑娘并不在场,何况,她们对这种事儿压根儿就不会有兴趣,“我那天不是跟您说巴尔贝克教堂就像一座悬崖,一座由当地的石头垒成的大坝吗?现在反过来,”他指着一幅水彩画对我说,“您看看这座悬崖(这幅画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克勒尼埃画的),您看,这些棱角分明而又妩媚动人的岩石,不是会让人想起大教堂嘛。”

果然,它们看上去就像巨大的粉红色的墙拱。但是被酷热的阳光染红的这座石拱,仿佛在已经饮吞半个大海的酷热的烘烤下消融挥发,化为尘埃,在画布上几乎呈现气态的形体。在这似乎摧毁了现实世界的强光下,现实世界集中到了那些暗淡而透明的影子上,通过对比,这些影子给人以一种更为强烈、更为真切的具有生命力的印象:幽灵。它们中的大部分为求阴凉,逃离灼热的外海,躲在岩石下面避开阳光;另一些像海豚似的慢悠悠地游着水,紧挨移动着的船舷,在白茫茫的水面上,它们油亮发蓝的躯体使船体显得很高大。也许,正是它们身上透露出来的对凉爽的渴望,才使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天的炎热,我情不自禁地大声说,没去过克勒尼埃真是太遗憾了。

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一定说那地方我去过不止一百次。这样说来,当初我一定似乎浑然不知,不曾想到克勒尼埃的景观竟可以激发起如此强烈的美感——那不是我至今为止一直在巴尔贝克的悬崖上寻找的纯天然的美,而是一种建筑之美。当我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起坐马车出去兜风,一心想领略暴风雨王国的风光时,我们往往只是从树林的间隙中远远地望见大海,我感觉不到大海的真实,感觉不到它在流动,感觉不到它充满生机,足以让人相信它真能掀起惊涛骇浪,我想欣赏的也许就是裹在冬日雾气下的静止的大海,我根本不可能想象,此刻让我心驰神往的竟是化作一片迷蒙的白雾,既无稠度也无色彩的大海。然而这大海,埃尔斯蒂尔就如同那些在被炎热凝住的小船上遐想的游客一样,对它的魅力心领神会,因而得以把难以觉察的海水的回流,把美妙的时刻的律动,都表现在画布上;你瞧着这幅神奇的画作,会在霎时间变得心中充满爱恋,一心只想跑遍整个世界,去寻回逝去的时日,寻回它那转瞬即逝的沉睡的美。

所以,如果说在拜访埃尔斯蒂尔之前,在看到他画的那幅海景,看到画中身穿巴莱日纱或细麻布长裙,站在飘着美国国旗的游艇上的少妇,在脑海里留下一条细麻布白长裙和一面旗帜的“副本”,并马上孕育出一个仿佛从未有过,而又难以抑止的愿望,想要立刻去海边瞧瞧那些细麻布的白长裙,瞧瞧船上的那些旗帜——如果说在看到那幅画之前,我面对大海总是尽可能从视野中抹去前景中洗海水浴的人,以及船帆白得像沙滩服那般耀眼的游艇,因为我觉得它们妨碍我想象自己是在凝视早在人类出现以前就已经在展示它那神秘生命力的来自远古的波涛,在我看来,阳光灿烂的日子反而使这个多雾、多暴风雨的海岸有了普通夏日的平庸景观,给它标上了一个简单的休止记号,相当于音乐中所谓的休止符,那么现在,坏天气在我眼里成了一种灾祸,在美的世界中再也找不到它的位置:我急不可耐地想在现实世界中寻找那令我**澎湃的东西,我一心希望天气放晴,好登上悬崖远眺埃尔斯蒂尔画上的那些蓝莹莹的影子。

以前我总认为大自然有它自身的生命力,那是先于人类的出现而存在的,是跟所有那些令我厌烦的工业成果,跟在万国博览会上也好,在女帽制作铺里也好,直到现在为止总是让我呵欠连连的那些新技术背道而驰的,所以我对它们不屑一顾,面对大海只看那些没有蒸汽船出现的水面,在心中保留大海来自远古的面貌,那是它在刚与陆地分离的时代,至少是在古希腊初期的那个时代的面貌。这样,我就可以底气十足地吟咏布洛克最喜欢的勒贡特老爹的那些诗句:

乘坐装着撞角的战船,国王扬帆出发,

率领英雄希腊的长发勇士,嘿!

前往风狂雨暴、波涛翻滚的大海。

但我现在不敢再小看那些制帽女工了,因为埃尔斯蒂尔对我说过,制帽女工们把刚做好的女帽最后拾掇一番,轻轻地摆正蝴蝶结或翎毛的优雅的动作,叫他看得入迷,他真想把这种手势画出来,正如想把骑师的姿势画出来一样(这话让阿尔贝蒂娜听得心花怒放)。可是要看制帽女工,得等我回到巴黎,要看赛马和赛船,得等我回到巴尔贝克,而且明年以前不会再举办这些比赛了。就连载着身穿细麻布白长裙的女客的游艇,也不复可见喽。

我们经常遇见布洛克的妹妹,我在她们父亲家吃过饭以后,见了她们就不能不打招呼了。我的女友们不认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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