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尽管她通常不许他在公共场合和她见面,说会让人说闲话,但有时她参加的晚会他也在被邀之列——在福什维尔的家里、画家的画室或是某个部举办的慈善义捐舞会上——他到的时候她也在场。他瞧见了她,但不敢久留,生怕让她觉得他是有意窥视她怎么跟别人一起寻欢作乐,惹她生气;而这种欢乐——至于他孤零零地回到家里,睡在**辗转反侧时那种忧虑的滋味,我是注定要在若干年后的贡布雷,在他到我们家用餐的夜晚品尝的——正因为他没有见到它的结束,在他眼里会变得无穷无尽。也有过一两次,他在这样的夜晚领略到一种喜悦,要不是在领略这种喜悦的同时,忧虑的戛然中止会反过来引起过于强烈的震动的话,不妨称之为安谧的喜悦,因为它带来了一种平静的心态:有一回他参加画家在自己画室里举办的晚会,待了一小会儿就想走了;他不想再去看装扮成光艳照人的外国女人的奥黛特,她正在一群男人中间向他们,而不是向他,频频送去载满欢愉的秋波,仿佛在暗示这儿或别处(也许就是他担心她随后会去的支离派艺术家[177]的化装舞会)可以享受到的某种性欲快感,这比肉体**更叫斯万感到妒火中烧,因为他觉得这反而更难想象;他已经走到画室门口,正准备离去,却听得耳边传来奥黛特唤他的声音(她的这几句话,把这个晚会令他心惊胆战的尾声给删去了,整个晚会在他回想时变得那么纯洁无瑕,奥黛特的回家也不再是一件无从想见、非常可怕的事情,而是那么温情脉脉、他早就熟悉的,犹如她日常生活的一小部分,被安顿在他车上,就在他的身边;这几句话,让奥黛特为自己除去了过于光艳照人、兴高采烈的外表,表明那无非是一种兴之所至的逢场作戏,并且是为了他,不是为了神秘的狂欢才这样打扮的,而这会儿她已经感到厌倦了),奥黛特冲着已经走到门口的他喊道:“您等我五分钟行吗,我马上就走,我们一起走吧,您可以把我送到家里。”
说起来还真有那么一次,福什维尔先是也要斯万让他搭车,然后等马车到了奥黛特家门前,他却请求奥黛特让他进屋,奥黛特指着斯万对他说:“哦!您得问这位先生,看他怎么说。好吧,要是您真想进去,那就进去坐一会儿吧,不过我把话说在头里,您可别待得太久,他爱安安静静地和我聊天,不大喜欢再有别的客人来。啊!要是您也能像我一样了解这位先生,那就好喽!mylove[178],只有我才能真正了解您,对吗?”
看见她当着福什维尔的面对他说如此满怀深情、明显表示偏爱的话,斯万诚然大为感动,但也许更让他怦然心动的还是诸如此类的批评:“我知道,星期天的那个晚餐会,您一准还没给人家回音呢。您不想去就别去呗,可对朋友不该失礼啊!”或者:“您把写弗美尔的论文撂在这儿,是想等明天再说了吧!瞧您有多懒!我呀,就是要督促您工作!”这些话证明奥黛特对他在上层社交圈的饭局,以及对他的艺术研究都了解得很清楚,他俩有着共同的生活。她说这些话时,对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让他感觉到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遇到这种时候,在她给他们倒橘子水的当口,骤然间,犹如一部调焦不准的反射镜先是在墙上投下一大圈虚像,沿物体形状四周游移,随即虚像缩拢、消失,只留下清晰的物像,斯万对奥黛特的种种可怕而游移不定的想法,就这样消散了,全部印象聚焦在了眼前这可爱迷人的身体上。他突然有一种猜想,觉得在奥黛特家灯下度过的那段时间,也许并没在为他而作假(目的在于掩盖他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却又总是无从想象的那件怕人而微妙的事情,那就是奥黛特真实的生活,亦即他不在时奥黛特的生活中的一段时间是怎么过的),那些舞台的道具、蜡制的水果,都并非摆给他看的,那也许确确实实就是奥黛特生活中的一段时间,即使他不在那儿,她照样会把那张扶手椅推到福什维尔跟前,递给他的也照样是这种橘子水,而不是别的什么饮料。奥黛特生活其间的世界,并不是那个让他费时费心去猜度她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那个也许只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令人生畏、不可思议的另一世界,而是这个并不让人特别感到忧伤的真实世界;这张他随时可以伏在上面写字的书桌,这瓶他随时可以呷上一口的酒,所有这些让他看得出神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他对它们看得出神,既是出于好奇和赞美,也是由于心存感激之情,因为,虽说它们吸纳他的遐想时让他从中摆脱了出来,但它们毕竟靠这些遐想充实了自身,它们向他指出了这些遐想具体可见的成果,在他脑际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抚慰他心灵的同时,以生动鲜明的形象显现在他眼前。哦!如果有一天命运让他有幸和奥黛特合住同一居所,她的家就是他的家;如果有一天向仆人问中午吃什么,仆人回答的就是奥黛特的菜单;如果有一天奥黛特早上想到布洛涅树林的林荫道去散散步,他作为好丈夫责无旁贷,甭管自己想去不想去,理当陪同前往;她热了,脱下的大衣由他挎在臂弯里,晚上用餐过后,倘若她要穿睡衣待着,他就非得待在她身边,随时为她效劳;那么斯万生活中所有那些他看着一点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由于同时又是奥黛特生活的一部分,即便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如同这盏灯,这瓶橘子水,这把扶手椅,它们编织了几许梦幻,又体现了几许欲念——都会具有一种柔情万种的魅力,一种神秘的凝练和充实。
但他又担心就此失去一份安宁和清静,那可不是适合促成他爱情的氛围。一旦奥黛特不再是那个经常不在眼前、让他牵肠挂肚的、想象中的人儿,一旦他对她的爱情不再是奏鸣曲那个乐句在他心头引起的神秘的**,而是喜爱和感激,一旦两人关系已定,他的狂热和忧郁都告终结,那么奥黛特的日常生活想必不再会引起他多少兴趣——就像他已经不止一次揣测过的那样,比如说,隔着信封看写给福什维尔的信的当天,他就这么想过。他仔细考虑自己的病,仿佛他采取过接种预防感染的措施,专门来研究这种病症似的,考虑下来他心里明白,当他病愈之后,随便奥黛特做什么,都不管他的事了。可是正因为他眼下还病得不轻,所以说实话,他担心这样的痊愈意味着目前存在的一切都会消失,而那就无异于死亡。
这些宁静的夜晚过后,斯万的疑心消释了;他感激奥黛特,第二天一早,他吩咐给她家送去最好的首饰,因为昨晚她的关切之情,激起了他由衷的谢忱和再次领略这份情意的欲望,或者说,使他的爱情达到了需要有所消耗的亢奋状态。
然而在另一些时候,痛苦又会涌上心头,他想象奥黛特是福什维尔的情妇,那次他不在邀请之列、劝她又未果的夏图聚会的前一夜,在布洛涅树林的那会儿,他俩躲在韦尔迪兰的马车里,瞧着他那副连车夫都察觉到了的绝望样子,眼看他先让车夫送回家,随即独自沮丧地步回原地,她想必努努嘴对福什维尔说:“哎!瞧他气成那样子!”她的目光明亮、狡黠而诡秘,跟福什维尔把萨尼埃特从韦尔迪兰府上赶出去那天一模一样。
这时斯万很厌恶她。“我也真是太蠢了,”他心想,“居然花钱让别人取乐。可她也得当心,别把事做绝了,要不我会一个子儿也不给的。不管怎么说,我也该歇歇手,别再多此一举地去献殷勤啦!这不,刚就昨天,一听她说想去拜罗伊特[179]看音乐季演出,我干吗要傻乎乎地答应说我会在那儿近郊为我俩租一座巴伐利亚国王的漂亮城堡呢。好在她的反应似乎不是很热切,而且也没说定到底去不去;但愿她不想去了才好。天哪!她对瓦格纳的兴趣,就像一条鱼对苹果的兴趣,要连续十五个小时和她一起听瓦格纳的歌剧,那可够我受的!”他的恨和他的爱一样,需要有所表现,有所行动,他喜欢让自己恶意的想象信马由缰地愈走愈远,因为,他认定奥黛特背信弃义,所以他对她更加厌恶,而且一旦——他心心念念这么想——罪名坐实,他就有了一个惩罚她的机会,就可以在她身上狠狠地出口恶气。他甚至假设自己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在信上向他要钱,说是要去租下拜罗伊特近边的那座城堡,但她有言在先,他不能去,因为她已经答应请福什维尔和韦尔迪兰夫妇去了。哦!他早就盼着她有这份胆量了!他要是写一封以牙还牙的回信,干脆拒绝她,那有多痛快!他津津有味地挑选字眼,把想好的词句大声念出来,仿佛当真已经收到那封信似的。
不过,就在第二天,那封信真的来了。她在信上对他说,韦尔迪兰夫妇和朋友们都表示很想去观看瓦格纳歌剧的演出,如果他愿意为她提供这笔钱的话,那么她在经常承蒙他们款待之后,终于可以邀请他们一回以略表谢忱了。至于他,信上只字未提,不用说,既然他们都去,他就被排除在外了。
于是昨晚逐一挑选字眼、拟好腹稿的那封气势汹汹的回信,原来没敢指望会派上用场的,这会儿他却兴冲冲地让人给她送去了。可惜啊!他感觉得到,尽管她分不清巴赫和克拉皮松[180]有什么不同,但只要她执意想去,就凭她手头已有,或者很容易弄到的那些钱,她照样可以在拜罗伊特租城堡。可是无论如何,她在那儿用钱总得省着点,总不能像他给过她几张一千法郎大钞那样每晚在城堡款待宾客了,要不然,用过菜肴精美的晚餐以后,说不定她还会一时性起——可能至今为止这种情况还没发生过——投入福什维尔的怀抱呢。再说,这次讨厌的旅游,至少不是他斯万出的钱!——唉!要是能拦住她不让她去就好了!要是她临动身前把脚给扭了,要是能买通送她去火车站的车夫,不管出多大的价钱,让他把马车驶到一个地方,把整整两天以来斯万眼里看出来的奥黛特,这个眼睛里充盈着投向福什维尔的同谋犯贱的笑意,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禁闭一些时日,那有多好!
可是她的这副模样不会长此以往;几天一过,亮晶晶、假惺惺的目光便退去了咄咄逼人的光芒和表里不一的伪装,对福什维尔说“瞧他气成那样子”的那个奥黛特的形象,渐渐变淡、消失了。这时,另一个奥黛特的脸庞会缓缓重新升起在眼前,闪着宁静的光泽,这个奥黛特也对福什维尔微笑,但那微笑中却只有对他斯万的温情,因为她当时在说:“您可别待得太久噢,这位先生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大喜欢再有别的客人来的。啊!要是您也能像我一样了解他就好喽!”她在对斯万某个体贴之举大为赞赏,在她感到事情重大,唯有他一人可以信赖,从他那儿听取一些意见之时,给他的都是这种微笑。
于是他心想,对这个奥黛特,他怎么能写那么一封侮辱她的信,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过他会干这等事,那封信肯定会让他凭自己的体贴、忠诚在她心目中赢得的崇高而独一无二的地位大大下降。他在她眼里会变得不那么亲近,因为她正是为了这些在福什维尔和其他人身上都找不到的优点才爱他的。也正是由于他的这些优点,她才如此经常地对他表现得很亲切,在他妒意发作时,他根本不把这份亲切之情当作一回事,因为亲切并非情欲的暗示,它所表示的只是好感,而不是情爱,可是随着疑心自然而然地消释,他的**不再那么渴求回报之时,他又会把这份情意看得很重了,而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读了一本有关艺术的书,或者和朋友交谈以后,情绪松弛的时候。
经过这番摇摆之后,奥黛特自然又回到了一度被斯万的嫉妒**开的位置,处于他觉得非常动人的角度,他想象中的她柔情缱绻,目光如诉,美丽得令他难以自已,禁不住把嘴唇凑上前去,仿佛她就在眼前,可以由他拥在怀里似的;他对这迷人、亲切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之情,就像这目光并不是他为满足自己的意愿在想象中描绘出来,而是她刚刚真的这么看过他的目光。
他想必让她忍受了多少苦楚啊!当然,他怨恨她是能说出理由来的,可要不是他深深地爱着她,就凭这些理由是不足以让她承受这份怨恨的。以前也有过别的女人惹得他气恼,可是他今天对她们无怨无恨,可以心甘情愿地为她们效劳,原因不就是他已经不爱她们了吗?要是哪天他面对奥黛特时也能保持这种心态,那他就会明白,他之所以觉得她的愿望里有某种令人难以忍受、无法原谅的东西,完全是嫉妒使然,其实这种愿望是再自然不过的,它表明她还有点儿孩子气,内心也还有着某种细腻的情感,说到底,她无非是希望能对韦尔迪兰夫妇的好客还一份情,自己当一回女主人而已。
他换了一个角度——一个与爱情或嫉妒的角度截然相反的角度来看问题,这样做有时是出于某种理智上的公正性,力求考虑到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出发判断奥黛特的所作所为,可以假定他从未爱过她,也可以假定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和别人并无两样的女人,还可以假定奥黛特的生活不论他在场不在场都没有什么不同,它不是特意策划编排给他看的。
何以见得她在那儿就会和福什维尔或别的什么人纵情享受那种令人心醉的快乐,那种在他身边从未尝到过的快乐呢,这一幕幕场景难道不就是他出于妒忌想象出来的吗?在拜罗伊特就跟在巴黎一样,福什维尔要是偶尔想到他,不会不把他当作一个在奥黛特生活中举足轻重,在奥黛特府上遇到只得把位子让给他的角色。如果说福什维尔和她在那儿为撇下他而扬扬得意的话,那也是他当初设法阻止她去没能成功的缘故,而要是他当初就赞成她的计划——其实这计划也说得过去——那么她看上去就是遵照他的意思去那儿,她也会觉得是他打发她去,把她安顿在那儿的,她为自己能接待那些平时经常接待她的朋友所感到的欣喜,都是拜他斯万所赐。
再说,如果——为了别让她跟他赌气,不再见他一面就一走了事——他把那笔钱给她送去,鼓励她去拜罗伊特,一心让她此行舒适惬意,那她就会飞也似的跑来,满脸洋溢着幸福和感激之情,他也就可以了却将近一星期来的相思之苦,享受重见她的欢愉,这份欢愉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因为,只要斯万别在想象中掺杂嫌恶的感情色彩,他就能感受到她的微笑中那份情意,把她从别人手中夺回来的愿望就不会加进爱情的妒意,这份爱情也就变成了一种鉴赏的情趣:他将玩味奥黛特整个人给予他的种种感觉,有如观赏一场演出或考察一种现象那般,欣赏她如何掀起眼帘送出秋波,如何从嘴角漾出笑意,如何轻启朱唇吐出动听的话儿,觉得这一切其乐无穷。这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最终使他按捺不住地觉得需要她,只有她亲自来或者写信来,才能满足这种需要,跟这种需要几乎同样不出于私心,几乎同样有艺术情趣,同样有悖于常情的,是另一种堪称斯万这一新的生活时期特征的需要,在这段时期,多年来乏味、抑郁的状态,被一种精神焕发的状态所取代,他不知道内心生活这种不期而至的丰富、充实从何而来,好比一个羸弱的病人从某一时刻起突然壮实了,发胖了,有阵子看上去好像就要痊愈了,自己心里都觉得不明白:同样也是在现实世界之外萌生的这另一种需要,就是欣赏和理解音乐的需要。
就这样,他的心病经过这段化学历程,在爱的同时嫉妒过了以后,他对奥黛特重又充满温情和怜爱了。她又变成那个楚楚动人、心地善良的奥黛特了。他感到内疚,自己对她居然那么狠心。他盼望她来到他的身边,而且很想预先给她带来一点乐趣,为的是看到她的感激使她的脸变得容光焕发,使她的嘴角漾满笑意。
奥黛特呢,她吃准不出几天就会看见他跟以前一样温顺地求她重修旧好,所以她早就惯了,不怕让他不高兴,甚至不怕惹他生气,而且只要她觉得合适,她随时可以取消给他的特殊礼遇,而那是他看得比什么都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