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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斯万的爱情(第1页)

第二部斯万的爱情

要想加入韦尔迪兰府上的小核心、小集团、小圈子,有一个充分而又必要的条件:心照不宣地服膺一些信条,其中一条,就是默认这一年受韦尔迪兰夫人保护的那位年轻钢琴家,也就是她常爱说“把瓦格纳弹得这么妙不可言,真是绝了”的那位小伙子,一下子就能让普朗泰[104]和鲁宾斯坦[105]都吃瘪,而那位戈达尔大夫的医术,则比波坦[106]更高明。每个新来的,要是不听韦尔迪兰夫妇的劝说,执意不信没到韦尔迪兰府上来的那些人的晚会就跟下雨天一样讨厌无聊,那么马上就别想站住脚。在这一点上,女人要比男人犟劲更足,更难于摆脱那份世俗的好奇心,心痒痒地总想亲自去打探一下别的沙龙的虚实,而韦尔迪兰夫妇生怕这种好探究的风尚,这股轻浮的邪气,会传染蔓延开来,成为对这个小小圣殿致命的威胁,于是他俩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把女性信徒全给赶了出去。

除了大夫的年轻妻子外,女性信徒在这一年几乎就只剩下——虽说韦尔迪兰夫人本人品德高尚,出身于体面的中产阶级家庭,但是这个极其富有却毫无门第可言的家庭,她也已经有意地渐渐和它断绝了所有联系——一个差不多算得上名声不佳的女人德·克雷西夫人,韦尔迪兰夫人总用昵称奥黛特称呼她,管她叫可爱的妞儿,另外还有那个钢琴家的姑妈,她以前大概是给人看门的。这两位都对上流社会茫然无知,又天真至极,假如去对她们说,德·萨冈亲王夫人和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得花钱给一些可怜家伙让他们到餐桌上来凑数,那轻而易举就能说得她们信以为真,所以,要是真有人邀请她俩到那两位贵妇人的府上去做客的话,当年的看门女人和这位宝贝妞儿还准会鄙夷不屑地拒绝呢。

韦尔迪兰夫妇不用邀请客人来吃饭,这些客人在这府上都有各自的常设餐具。晚会嘛,也没有节目单。年轻钢琴家有时弹弹琴,但仅限于如果他高兴的话,因为谁也不想强迫谁去做什么事情,正如韦尔迪兰先生说的那样:“一切为朋友,友情至上!”要是钢琴家想演奏《女武神》里骑马下山的那段或是《特里斯当》[107]的序曲,韦尔迪兰夫人就会提出异议,倒不是她不喜欢这种音乐,而是正好相反,由于这种音乐给她的印象过于强烈了。“那么您是非要让我的偏头痛发作不可啰?您明明知道每回弹这曲子总是这样子。我知道我有得苦头吃哩!等明天我想要起床的时候,得,客人都走了!”要是钢琴家不弹琴,大家就聊天,朋友中间有那么一位,通常总是那位当时最得宠的画家,随口,照韦尔迪兰先生的说法,说句无聊的粗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笑得最厉害的是韦尔迪兰夫人——她有个习惯,碰到人家拿她所感受到的情绪来打个比喻,她总是按字面上的意思照单全收,——有一回她笑得实在太厉害,笑得下巴脱了下来,多亏戈达尔大夫(当时他还刚刚进入社交圈)才把脱了臼的下巴托了上去。

晚礼服是不许穿的,因为彼此之间都是哥们儿,不该弄得跟那几个大家像怕瘟疫似的躲着的讨厌家伙一样,那几个家伙只是在盛大晚会上被邀请过几次,这种晚会一般总是尽可能地少举行,仅在要想让这位画家高兴高兴或是把那位音乐家介绍给大家的当口举行过几次。其余的时间,大家就这么玩玩字谜游戏,穿着化装舞会的奇装异服吃吃夜宵,不过成员只限于自己人,决不让任何一个陌生人混进这个小核心里来。

但是随着这些哥们儿在韦尔迪兰夫人生活中的地位变得日渐重要,所有那些让她的朋友们勾留在外,那些使他们有时不得空的人和事,比如这一位的母亲,那一位的工作,还有另外一位的乡间别墅或者欠佳的身体状况,都成了讨厌家伙,成了天主不能见容的东西。要是戈达尔大夫在餐毕离席的当口,觉得他该告辞再去看看某个病情危险的病人,韦尔迪兰夫人就会对他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您今晚不去打扰他,对他倒要好得多哩;您不去,他就会安安生生睡上一夜;明儿一大早您去看他,敢情他好都好了。”从十二月初开始,她就老想着这些信徒到时候要滑脚去过圣诞节和元旦,变得愁眉苦脸起来。有一次正赶上钢琴家的姑妈一定要钢琴家元旦那天到她母亲家去吃晚饭:

“要是你们不学乡下人的样,元旦那天不去陪她吃晚饭,”韦尔迪兰夫人没好气地嚷道,“难道您以为她就会死了不成!”

到了圣周[108],她又变得心绪不宁了:

“您,大夫,是位学者,是位有头脑的人,耶稣受难日[109]那天,您当然会跟平时一样,仍然来的啰?”第一年,她对戈达尔大夫这么说,用的是一种很自信的口气,仿佛拿得准对方会怎样回答似的。可是在等他做出回答的时候,她不由得浑身打起战来,因为他要是不来的话,她说不定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耶稣受难日那天我会来……向您告别,我们要上奥弗涅去过复活节。”

“上奥弗涅去?敢情您想去喂跳蚤、养虱子呀,那可真选对地方啦!”

接着,沉默片刻过后:

“要是您早点对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可以想办法安排一次活动,一块儿舒舒服服地上那儿去旅游嘛。”

同样,要是某位信徒有个朋友,或是某位女性的常客有个调情的对象,他或她有时因此而要滑脚的话,韦尔迪兰夫妇就会说:“嗨!那就把您这位朋友带来吧。”他俩并不怕某位女客有个情人,只要她把他带来,在他们家里跟他谈情说爱,而且对他的感情不超过对他们的就行。他们给他一个试用期,以便观察他能否做到对韦尔迪兰夫人毫无隐瞒,是否可以被接纳加入这个小圈子。如果结论是不行,他们就把引荐此人的那位信徒拉到边上,交代她或他完成跟男友或情妇翻脸的任务。如果情况正相反,那么这个新伙计也就可以加入这个小圈子了。所以那一年当这个名声不佳的女人告诉韦尔迪兰先生,她结识了一位可爱的斯万先生,并且暗示说他很想来他们府上时,韦尔迪兰先生当即把这一要求转告给了妻子。(他一向要等妻子发表意见以后才有自己的意见,他这个角色的任务,就是凭着他高度灵巧的本领,把她的愿望以及信徒们的愿望付诸实现。)

“德·克雷西夫人有件事要问你。她想向你引荐她的一位朋友斯万先生。你看怎么样?”

“哎哟,难道我们还能对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宝贝说不吗?您别开口,我可没问您是怎么想的,我就是要说您是个宝贝。”

“既然您要这么说,那就好吧。”奥黛特用一种马里沃风格[110]的语调回答说,接着又补上一句:“您知道我可不是fishingforents[111]。”

“嗯!那就把您这位朋友带来吧,要是他挺讨人喜欢的话。”

诚然,这个“小核心”和斯万经常出入的社交圈毫不相干,而正宗上流社会的人也会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大可不必费这神思,让人把自己去引荐给韦尔迪兰夫妇。然而斯万毕竟是个多情种子,自从他差不多结识了所有的贵妇名媛,而且从她们身上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学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圣日耳曼区表示认可的这种荣誉,这种类似于贵族头衔的入籍证书,仅仅看作一种兑换券,一种信用证,它本身毫无价值可言,却能让他在外省的某个小角落,或者巴黎某个偏僻的街区叫人肃然起敬——一旦那儿有个乡绅的闺女或是书记官的小姐的倩影打动了他的心。因为到那时候,情欲或者爱情又会重新激起他平日已然看得很淡的虚荣心(虽说他当初跻身社交界,想必正是受这虚荣心的驱使,而他的聪明才智也就浪费在了浅薄无聊的寻欢作乐之中,渊博的艺术修养,则用在了指点上流社会的夫人小姐怎样选购画作,怎样装饰府邸上),促使他想在一位心仪的陌生姑娘眼里,显得很了不起,具有一种单凭斯万这个姓氏无法体现的高雅气派。如果这位陌生姑娘出身低微,他就尤其想这样。这就好比一个聪明人并不怕被另一个聪明人看作傻瓜,而一个雅人唯恐不识其高雅的人,往往偏不是贵人,却是个粗人。有史以来,人们出于虚荣心而滥用的才情和信口胡诌的谎言——这些才情和谎言,其实只能让他们自贬身价——倒有四分之三是用在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身上。斯万在一位公爵夫人面前会很本色,很随便,在一个收拾房间的女仆跟前却要摆摆谱,生怕让她给小看了。

他不像别的许多人,他们或是出于疏懒,或是出于尊贵的社会地位而先入为主形成的心态,始终有一种保守的意味,现实为他们提供的种种乐趣,只要是跟他们终老置身其间的社交圈子格格不入的,他们就避之唯恐不及,而对这个圈子里的所有那些平庸乏味的娱乐,那些差强人意的玩意儿,既然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好一些的东西,所以一旦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他们也就口口声声把它们叫作乐趣了。斯万可不想在跟他一起消磨时光的女人身上发现她们的漂亮,他宁可跟一眼就觉得漂亮的女人一起消磨时光。而那些女人的美常常是很俗气的,因为他下意识地追求的女性体态美,跟出自他所喜爱的那些大师之手的雕塑或画像中的女性美,是迥然对立的。深沉的表情、忧郁的神态,会让他看得感觉麻木,而只要一见到健康、丰满、红润的肌肤,他就会变得心往神驰。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一家人,按说一个雅人是不该设法去结交这种人家的,可是这家人中偏偏有位在他眼里具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魅力的女性,那么,要他一味自持,要他舍弃她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欲念,用另一种乐趣来代替他在这个女性身上所能得到的乐趣,比如说写封信叫旧日的情妇来找他,只会让他觉得是面对生活的一种可耻的退缩,一种对新的幸福的愚蠢拒绝,好比放着外乡异邦的风光不去游览,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呆望巴黎的街景。他不把自己封闭在现成的社交圈里,而是随身带着一座轻便的拆卸式帐篷,一旦遇上个中意的女人,立马可以当场装配,就地把帐篷支起来,就像探险家随时扎营一样。只要是没法带上的,或者是没法用来换取新的乐趣的劳什子,他一概扔掉,哪怕在别人眼里那都是些宝贝。不止一次,他凭着跟某一位公爵夫人多年交往赢得的信任,让那位夫人动了心,颇想给他个甜头却苦于没有机会,不料他的一封冒冒失失的急信,顿时就坏了好事,原来他是要公爵夫人马上发份电报,把他介绍给手下的一位总管,因为他瞧上了这位总管在乡下的女儿,这种事,简直就像一个饿得发慌的人拿一颗钻石去换片面包!可他事后也会自嘲,笑自己即便练得了非凡的细腻敏感,骨子里却总还有一丝野性未脱。再说,他属于这种类型的聪明人,他们生活悠闲,而且认为这种悠闲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提供的种种内容,跟艺术或学术的研究同样值得重视,“生活”本身的内涵,要比所有的小说都更有趣、更浪漫得多,他们在这样的观念里寻求一种安慰,甚至也许是一种借口。他至少自己是这么相信的,而且毫不费力地说服了社交圈朋友中最高雅的那几位,尤其是德·夏尔吕男爵也相信了这一点。他总喜欢说些奇闻趣事来逗男爵开心,或者是说有一回在火车上遇见一位姑娘,后来把她带到了家里,才知道她竟是一国之君的妹妹,而这位君主手里,掌握着当时欧洲政局的所有线索,于是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对整个政局了然于胸,或者是说,由于情况错综复杂,他能不能当一个厨娘的情人,竟然要取决于枢机主教团推选教皇的结果如何。

而且,斯万涎着脸拉来充当中间人角色的,还不光是那群与他时相过从的德高望重的寡妇、将军和院士。他的所有朋友,都已习惯了过一阵就会收到他的一封信,信上用巧妙的外交辞令央求他们写封信或是写张便条,把他介绍给某人;心仪的对象一个换一个,所找的借口也各不相同,而措辞之巧妙却一以贯之,从中明显地——比笨嘴拙舌更明显地——透露出了他性格的固执和目标的专一。好多年以后,当我由于他的性格在所有其他方面都显得跟我挺相像,而开始对他的性格感到兴趣的时候,我常会想到下面这一幕情景:他写信给我外公(当时还没当上外公呢,因为斯万这段重要的恋情,是在我快要出生的当口开始的,此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没有移情别恋过),外公从信封上认出了他的笔迹,就大声说道:“斯万又有事来找我们了,可得当心哪!”而出于不信任,抑或出于驱使我们把东西拿在手里,要的人不给,偏给不要的人的那种下意识的狠心肠,外公外婆对斯万提出的任何请求,一概断然拒绝,即便那只是举手之劳,比如说把他介绍给一位每个星期天都来吃晚饭的姑娘,以至于每回斯万提起这事儿,他们都只好装出再没见过她的样子,其实呢,他们每个星期都在为邀请谁来给她做伴煞费心思,结果常常一个人也没找到,可就是不肯对心心念念想来的那位透半点口风。

有时候,外公外婆的朋友中某一对老是在抱怨见不到斯万的夫妇,会扬扬得意地,或许还带着点儿挑起对方妒意的心思,向外公外婆宣布,他们觉得斯万变得可爱极了,他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外公不想扫他们的兴,但他望着外婆,嘴里哼起歌来:

这中间有什么奥妙?

我实在无从知晓[112]。

或者是:

转瞬即逝的幻象[113]……

或者是:

碰到这种事情

最好的办法是闭上眼睛[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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